“说吧,你们想要多少?”
许清河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万?”
“八百万,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徐天海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前。
但脸上的表情从“有点意思”变成了“你在跟我开玩笑?”
他盯着许清河看了好一会儿。
“八百万。”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不咸不淡。
“你知道八百万是什么概念吗?这个数字够我投五个天使轮项目。”
他把合同往前推了半寸,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上。
“一百万。百分之二十。这是我能给的天使轮顶格了。你们这个阶段,核心技术还没量产,团队还没磨合过,市场还没验证。一百万,够你们把样品从实验室搬到产线上试一次。成了,下一轮我再加码。不成,也算交个朋友。”
这个数字一出来,陈玥的心往下沉了半截。
一百万,百分之二十,这意味着公司的估值只有五百万。
陈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许清河把她的手按住,没看她。
他看着徐天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他就只能出招了。
“徐总,我说个事,您别生气。”
“你说。”
“您现在的投资组合里,制造业相关的项目有三个。”
“其中做电控系统的那个,创始人姓郭,去年刚拿了A轮。”
“您投了五百万,占百分之十二。但是,他们用的BMS方案是买国外的成品模组,采购价一块板子将近三百块。您知道吗?”
徐天海的笑容淡了一瞬,这年轻人怎么对自己这么了解?
就像那种深耕了行业多年的老鸟,一点都不像个大学生。
反倒是自己显得更像个学生似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许清河继续说:“而且他们那个进口模组的标称精度是多少?百分之三。实测还达不到。”
他把商业计划书翻到成本对比那一页,推过去。
“徐总,您也是做技术出身的。百分之三和百分之一,在实验室里只是两个数字。”
“但在电动车上,百分之一的SOC估算精度意味着BMS能把电池的可用容量多释放出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
“客户买的不是芯片,是续航里程。您投的那家,他们的客户里已经有做低速电动车的厂子了。”
徐天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圈。
他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手指的动作停了。
他在思考。
许清河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追击。
“等我们的产品出来,同样的电池包,用我们的BMS管理,续航比他们多跑二十到三十公里。到时候您觉得他们的客户往哪边跑?”
徐天海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动了。
因为老郭那个项目的事,他没有对外说过。
那个换电客户是他牵的线,老郭的BMS搞不定快充的事,上周老郭才在电话里跟他抱怨过。
说可能要丢单?
这件事,圈外不可能有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许清河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面前的水喝了一口。
“低速电动车现在最大的痛点就是充电慢,均衡调节差。”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但徐天海的脸色已经不是刚才那副从容的样子了。
他把茶杯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真正开始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说服我了……但这个价格,八百万百分之十五,太贵。”
“那您自己有没有投过这个项目?”许清河反问。
徐天海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许清河站起来,把陈玥的包拎起来递给她。
“徐总……”
“您慢慢考虑,我们后天回江城的飞机。如果您决定了,随时联系我。”
他拉起陈玥的手,转身往门口走。
陈玥被他拉起来的时候有点懵。
这就要走了?
她被动地跟着他走了两步。
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
八百万,百分之十五,徐天海刚才还在砍价,现在……
不谈了?
但她相信他,所以她没有回头,配合地站起来,拎起包,朝门口走过去。
两步。
三步。
走到门口了。
“等等。”
许清河停下脚步,手还握着门把手。
他转回头。徐天海站起来,走到许清河面前,伸出手。
“八百万,百分之十八。”
许清河看了看他的手,然后抬头看他的眼睛。
“百分之十五。”
“你小子上来就砍我三个点?”徐天海失笑。
“不是砍价,是给您留位置。下一轮我们还要融Pre-A,到时候您有优先权。”
他们面对面站着,大概隔了半步的距离。
徐天海看着许清河的眼睛,许清河也看着他的。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陈玥屏住呼吸,手指在包带上攥得死紧。
然后徐天海笑了。
他拍了拍许清河的肩膀,摇了摇头,说道:
“当年我创业的时候,也是你这个年纪。那时候我跟投资人谈,第一轮只要了五十万。后来想想,太少了,要少了,你现在敢喊八百万,比我有胆子。”
他松开手,看了眼窗外。
深圳湾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
“行。八百万,百分之十五。下周我让法务拟正式合同。”
他伸出手,“小子,别让我失望。”
许清河握住他的手:“不会。”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徐天海松开手,语气严肃了几分。
“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你们BMS的第一批量产样品。”
“不是手工焊的那种,是真正的量产产品。成本要控制在你们BP里写的那条线以下,一百二十块以内。做不到,下一轮我不跟。”
“可以。”许清河一口答应。
陈玥适时从包里把意向协议拿出来。
徐天海接过去翻了一遍,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把协议推给许清河,自己靠在桌边,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你知道吗?我投过很多项目,见过很多创业者。有的人是想赚钱,有的人是想证明自己,有的人就是不想打工。”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来。
“但你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许清河正在签字,笔悬在半空。
“你说服我的方式不一样。一般创业者上来就是说自己多厉害、技术多强、团队多牛。”
“你上来先打击我的投资组合。告诉我,如果我不投你,我投的那个项目可能会被你们干掉。”
他顿了顿,脸上有些无奈又好笑。
“你这不叫谈投资,你这是给我做风险提示。我要是不投你,是不是显得我很傻?”
许清河把签好的协议推回去一份,笑了一下:“您自己判断。”
“行了行了,签完了,别绷着了。”
徐天海端起茶杯想去重新沏一杯,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下周给你打第一笔款,三百万。剩下的五百万分两批,看你量产进度。还有,你们团队最好再扩招,别把自己累死,我的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许清河挑了挑眉,行吧,谁让你现在是王多鱼,你说了算。
从孵化器大楼出来的时候,深圳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陈玥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外面的车流和棕榈树。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来看着许清河。
“你刚才在里面……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系粉色围裙,煮面,抢我鸡蛋,叫我表姐,刚才在里面,你跟徐总谈价格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
她把脸别到一边,快步往前走。耳朵根又红了。
许清河追上去:“你刚才是不是想说——很帅?”
“没有。”
“真的没有?”
“我说没有就没有。”她把他的脸推开,走得更快了。
许清河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深灰色西装裙的背影。
她走路的步子很大,但裙摆裹着膝盖走不太快,步子又急又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但是要保持优雅的猫。
“所以你刚才在会议室里心跳那么快,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
许清河赶上来,跟她并排走。
陈玥猛地停住脚步。
“你怎么知道我心跳快。”
“你手一直在抖。”
“那是……”陈玥张了张嘴,“那是会议室空调太冷了!”
“冷得脸红?”
陈玥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她恨自己的血液循环系统太诚实。
“……晒的,深圳的太阳太大了。”
“行吧。”
许清河把手插回口袋,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
“对了,你刚才在徐总面前说的那句——‘我们团队技术很强’——你说的时候看我了。”
“我看你是让你说话,把话丢给你,不是让你自我感觉良好。”
“那你为什么说完之后耳朵红了。”
“许清河你是不是想挨打。”
“不想。”
他凑近她,声音压低,笑得贱兮兮的。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今天有没有被我帅到?”
陈玥深吸一口气。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全咽回去。
刚才那个许清河她有点不认识,确实有被帅到,但她不想承认她被帅到了。
她把手里的包往他怀里一塞。
“一点点。”
“就一点点?”许清河挑眉。
陈玥白他一眼:“就一点点!”
“那个,你刚才说自己是土木转经管的时候,徐总问为什么选土木,你说高考调剂?”
他边走边说,“你把徐总逗笑了你知道吗?”
“我说的是实话,本来就是调剂的。”
许清河心里一乐,这丫头现在说话太实诚了,现在还没有前世那种商场上的八面玲珑。
他想,她现在才十八出头,哪有那么快成为一只小狐狸。
哪像他。
不过有时候真诚也是必杀技。
陈玥忽然问他:“你刚刚怎么知道我能配合你?”
许清河偏头看她:“你编话时,眼睛会往左上方瞟一下。”
“你什么时候观察得这么仔细?”
“从高中就开始了。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每次想骗我说没事,眼睛就往左上方瞟。后来我就知道,往左上方瞟的陈玥在撒谎,往右下方瞪的陈玥在生气,直视我的陈玥说的是真话。”
“那你觉得我现在往哪边看?”
许清河认真看了看她的眼睛:“直说。”
“那我说了。”
陈玥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站直身子,抱着胳膊,一副霸总上线的气势。
“八百万,从一百万砍到八百万,你刚才在里面是不是拿我当道具配合你演戏?”
“什么演戏。”
“你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是不是算好了徐总会叫住我们。你故意拉我的手,让我配合你…”
“我站起来走是真的打算走。”
许清河的声音忽然正经了,没有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调子。
“如果他真的不叫住我,那说明他看不懂我们的价值。这样的人,投了也没用。”
陈玥看了他几秒,然后别过脸,把润喉糖掏出来,自己吃了一颗,又给他塞了一颗。
“这还差不,那百分之十五换八百万——厉害吗?”
“还行吧。”
许清河含着糖,“主要是有你配合。你往门口走的时候那个背影特别坚定,徐总看到你的背影,肯定想——妈的这俩人真敢走?”
“所以我是道具?”
“不是道具,是联合创始人。联合创始人就要配合演戏。”
“那下次你提前给我个暗号,你突然拉我手,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暗号?比如摸耳朵?”
“太明显。”
“那——敲两下桌子?”
“敲桌子我也听得到,徐总也听得到。”陈玥歪着脑袋想了想,“你下次在桌子底下碰一下我膝盖。”
“像你刚才碰我那样?”
“我什么时候碰你膝盖了。”
“在徐总说一百万百分之二十的时候。你碰了我一下,意思是让我别答应。”
许清河低头看她,“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玥没想到被他发现了,脚下一个踉跄,高跟鞋差点踩进地砖缝里。
她抓住许清河的手臂稳住自己,站稳之后若无其事地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观察力不错,继续保持。”
许清河笑了。
深南大道上的车流哗哗地流过,阳光把棕榈树的影子印在地面上,摇摇晃晃的。
许清河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下来,重新牵住。
“走吧,回去休息,晚上吃椰子鸡,明天回江城。”
“那家椰子鸡,攻略上说好吃的那家?”
“对,就是那家。吃完回酒店看合同,明天回学校,对了,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是扩团队,交给你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陈秘书。”
“许—清—河!”
陈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他拽回来,“你再叫一句陈秘书,等会的椰子鸡就你一个人去吃。”
“那叫你什么?总裁姐姐?”
“叫……叫玥姐!”
“好的,总裁老婆。”
“你又来了,我不吃你这一套。”
陈玥脸有些红着,嘴硬身软,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对了,咱们不是来拉投资的吗?怎么拉扯到最后就真投了,谈生意这么简单的吗?还是说你救过他的命?”
“怎么可能?”许清河忍不住轻咳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老徐这个人展示太多反而适得其反,但他知道,他吃哪一套,不吃哪一套,只吃那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