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宋应星一个人失魂落魄的走在京城街头,看着街上匆匆忙忙的人群,他只觉自己是个不合群的异类。
他自小出生在士绅家庭,是没挨过饿受过冻的,自幼又很聪明,被十里八乡当作才子,尤其是在二十多岁就中了举人之后,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未来一定能高中去做大官,青史留名,可以说,他这前半辈子过的是顺风顺水没遭过什么罪的。
若他正常一些,本就是应该和哥哥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以考取功名为目标,登科及第,光耀门楣的。
可是宋应星就是对这些提不起来兴趣,他这个人没事时喜欢四处瞎溜达,去观察田间地头劳作的农民,去观察工坊里辛苦劳作的工匠,尤其对民间那些新生的技术和工具感兴趣,自己也经常会私底下研究一些小玩意儿,在别人眼里这些都是“奇淫巧技”是无用之学,但在宋应星看来,比起那些“之乎者也”,这些工具和技巧才能实打实的让百姓过得更好一些。
前些年他自己写过一句话,叫做“为方万里中,何事何物不可闻”,意思就是不能闭门读书,要多去了解各种事物,可他这种想法,却是被家中长辈们狠狠批驳,说他是不务正业。
其实宋应星也理解哥哥他们,毕竟朝廷以八股取士,压根没人关注什么实用之学,这年头文人士子只有埋头研究八股才有机会做官,实现文人的终极目标,不能做官的学问,那确实不是“正道”。
但宋应星觉得这样是不对的,这些年来,他已经打心眼里厌恶八股,觉得这东西完全就是空谈误国,他见过很多高中进士被外派为官的地方官,这些人一上任,除了满脑子经史子集之外几乎什么都不懂,有些离谱的甚至连吃的米到底是怎么种出来的都不太清楚,做官前满脑子八股,做官后满脑子捞钱,这样的人,能治理好一方水土造福一方百姓就奇了怪了!
可宋应星觉得不对没有用,他一个没有官身的士子,连给朝廷上书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八股取士是国策,别说他了,就算历朝历代的皇帝也不敢轻易改革科举,这东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毕竟民间无数文人士子从小就苦学八股,这要是突然之间科举改成考别的,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这一点宋应星也明白,所以他这些年对科举的态度就是,理解,但不尊重,尤其他这个人做事很讲究个兴趣,有兴趣那可以废寝忘食的做,若是厌烦,那就真的提不起来任何精神,而抱着这种态度,他名落孙山其实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毕竟这天下英雄如同过江之鲫,他是才子,别人也是才子,人家还比他更努力...
所以时至今日,宋应星其实已经是第四次会试落榜了,按理说他都已经习惯了,但这一次却与以往不同,因为前三次他和哥哥宋应昇都是双双落榜,哥俩还能互相安慰一下,可这一次哥哥中了,他却再次落榜,虽说宋应星也替哥哥高兴,可人性就是这样,有时候别人的成功比自己的失败更令自己难受...
最让宋应星难受的,是他这一次真的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了,他已经不年轻了,四十一岁的他,接下来是要“洗心革面”重新用功读书考学呢,还是彻底放弃这个念头,去钻研那些不被世人所理解的“无用之学”呢。
这一刻的他是真的很迷茫,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而就在他失魂落魄的在大街上走着,却是突然间迎面撞上两个彪形大汉,看那二人身穿黑衣,腰上还挎着刀,满脸凶神恶煞的模样就知道这二人不好惹,宋应星被这二人拦住了去路,也不理论什么,而是低下头默默的想要绕开。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都主动让路了,那两名大汉却是不依不饶的又拦在了他的面前,其中一个眼睛直勾勾瞪着他道。
“宋应星是吧?”
听到这人叫出自己的名字,宋应星不由得一愣,弱弱的点点头。
“是...”
“跟我们走一趟吧。”
“嗯?”
话音刚落,还没等宋应星反应过来呢,那两名大汉就一左一右直接把他给架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塞进了一旁的马车里,随后马车直接疾驰而去,压根就不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
傍晚,京城外一片空地,这里原本是五军营的一处校场,现在已经被改为皇家科研局的试验场地,毕竟信王府的面积终究有限,眼下皇家科研局又经常要试验一些威力巨大的火器,就只能拿到城外来试验,而这片校场周围都被寨墙圈了起来,还有士卒守卫,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隐秘性也足够,于是便被皇家科研局给征用了。
此刻的朱由检,正穿着一身便装,站在一辆有些怪异的马车旁仔细观瞧,之所以说怪异,主要是因为这架马车不仅体积庞大,还加装了足足四个车轮,要知道这年头两个轮子的马车才是主流,很少有人见过四轮的马车。
“不错,不错,四个轮子应该能承载更大的重量,也更省马力,这么大的车一匹马就能拉动了,为什么之前没有人研究把马车造成四个轮的呢?”
听到朱由检的疑问,一旁陪同的孙元化苦笑道。
“回禀皇上,这四个轮的马车承重虽好,但却无法转弯,必须要有转向辕才行,而这转向辕必须要有精铁打造,对工艺的要求非常高,像这架车的转向辕,就是由四名工匠打磨了二十多天的时间才得到了成品,如此一来,这马车的造价就太高了,达官贵人用不上,普通百姓又买不起,很难在市场上流通...”
“哦...”
朱由检近来也发现,很多东西不是大明没有,就像这四轮车技术,大明的工匠其实是能造出来的,只是受限于工艺和成本,不被市场所认可,很多东西就渐渐被埋没了。
综合来看,大明的科学技术,虽然没有后世网上吹的那么邪乎,但也确实不没有朱由检之前想象的那么弱,甚至比后来的满清都要强出一大截,若能得到大量资金和人力的投入,甚至可能隐隐摸到第一次工业革命的门槛。
只可惜,历史上的大明到了这会儿已经是内忧外患民不聊生,朝廷连维持基本的统治都是举步维艰了,国库空的小偷进去了都要落泪,哪还有人去在意什么科学的发展,再加上后来满清刻意的封锁科技树,这才使得西方后来者居上,在科技上吊打了东方好几百年,这一切只能说是时也命也。
当然,这一世朱由检既然来了,就不可能再让历史的悲剧重演,他虽然自己的数理化基础有限,但却是极其重视科技发展的,他从百官权贵那弄来的钱,除了用以组织发展之外,有很大一部分都投入到科研里面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朱由检才深刻体会到,搞科研是真他娘的烧钱,随随便便一个小的研发,几万两银子就烧没了,而且这些技术还不能在短时间内取得回报,得很长时间之后才能显现出实际效果,若不是他堪称“丧心病狂”的敛财,钱包是真有点顶不住,当然,只要能对未来的国家和人民有利,朱由检就不会吝啬,再多的钱他都觉得花的值。
就在这时,只见王承恩上前低声道。
“皇爷,人带到了。”
“哦,请他过来吧。”
是的,朱由检已经知道了宋应星会试落榜的事情,身为皇帝,他倒是能随便发个口谕,让宋应星跻身上榜,但却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在朱由检看来,宋应星这种天生的科学家,去当官僚简直就是浪费。
不多时,两名谠卫军士押着宋应星来到了朱由检的面前,为了防止他记路,两人还很贴心的给他头上套了个麻袋,而此时头上套着麻袋什么都看不到的宋应星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声音中带着些哭腔道。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我只是个来赶考的学子,身上也没有多少盘缠,你们绑我是意欲何为啊?”
片刻之后,随着头上的麻袋突然被摘下,宋应星吓得一激灵,眼睛也是下意识眯了起来,然而等他再次睁开眼睛之后,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容貌俊朗满脸微笑的年轻人。
从其他人对这个年轻人的姿态就能看出来,这个年轻人才是做主的,自己突然被绑架,八成也是这个年轻人指使的,但如此想来宋应星就更懵了,他这人向来与人为善,从不与人结仇,身份又只是个落榜的学子,这年轻人绑他到底是为了啥啊?
就在宋应星紧张且茫然之时,只见面前那个年轻人笑呵呵的开口道。
“宋应星是吧,别紧张,z...我不是要绑架你,只是请你来聊些事情,他们都是行伍中人,做事粗暴了一点,还望你能见谅。”
听到这话,宋应星这才稍稍放松了一点,但也仅仅只有一点,因为他的观察力是很敏锐的,此刻他正在用余光偷偷观察一旁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此人虽然没开口说话,但看上去很明显就是个太监,还自带一种不凡的气度,显然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太监,而另外那个穿着官袍的官员,穿的是绣着锦鸡的绯袍,束的是犀带,这是朝廷二品大员才能穿的官袍啊...
最重要的是,从那太监和那个二品大员的神色和仪态等细节就能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是处于他们的上位,且他们对这个年轻人极为尊重,这一点就很值得细品了...
非常年轻,身边有太监和官员随同,周围还有一大帮看上去便身手不凡的侍卫...想到这,宋应星一下子开始额头冒汗,心说面前这位,该...该不会是...
宋应星这个人的特点,一是善于观察,二是博闻强记,就像这次来京城,他就收获了许多新鲜的见闻,其中有不少都是关于当今圣上的。
据坊间所言,当今圣上贪财,但却并不盘剥百姓,只对朝中官员权贵下手,除此之外,这位新帝还有很多惊世骇俗的奇特之举,比如把御花园的名贵花卉全刨了卖钱,土地用来种菜养鸡养鸭,又比如在宫中开设被服厂,让宫人制作皇家牌的衣物向民间售卖等等...
种种传闻,让宋应星对现今这位皇帝陛下很是好奇,他之前想要上榜中进士的理由之一,就是中了进士可以参加后续的殿试,他想亲眼见见当今圣上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而且除了这些之外,宋应星还听说当今圣上并不喜欢一直在宫里呆着,经常会微服私访到京城各处体察民情,所以综合种种,宋应星这会儿几乎可以确定,面前这个年轻人就是他想的那位...
要么说宋应星这家伙是个天生的科学家呢,在他的思维中,几种前提条件结合在一起,那所得到的结果就只有一个,没有什么可不可能,就像一加一必然等于二,答案是完全确定的,所以念及于此,他也是心中一惊,二话不说,扑通一声直接就给面前的年轻人跪下了。
“学生宋应星,叩见皇上。”
说实话,此时见到宋应星直接就跪了,朱由检都是微微一愣,他虽然没有太刻意隐瞒身份,但也没想到宋应星这么快就猜到了,关键是这个宋应星一点都不带犹豫的,一猜到结果直接就跪下,也是完全不怕拜错了皇上...
只能说,这种科学家的脑回路,确实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而事已至此,朱由检倒也没必要装了,只能带着一丝苦笑道。
“嗯...你倒真是个聪明人...平身吧...”
此刻的宋应星虽然搞不懂皇帝陛下为什么突然想见他一个落榜学子,但他的心情还是无比激动的,毕竟面前这位是传说中的皇上啊,那可不是谁都有资格见到的。
然而就在宋应星刚爬起身来,正低着头激动的浑身微微颤抖之时,只听面前的皇帝陛下声音温和的问道。
“朕听说,你对民间的各类生产工具和技术很有研究?”
【上一章的皇帝给钱谦益题字情节修改了一下,原先的梗有点太古老了,按照读者大佬的建议改成了别的梗,感兴趣的大佬可以移步到上一章看看,另外感谢大佬们的好评和礼物支持!跪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