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士兵咬舌不成,锁死的牙关刚被纳米虫撑开,整个人便猛地往前一扑。
他肩上的标记已经被林星火识别出来,正是这支佣兵队的队长。
他的双手都被拘束环扣在背后,这一下用尽了全身力气,额头直奔地上的岩角。
一团银色物质抢先垫在石面上。
砰的一声,军官被弹了回来,鼻血当即流进嘴里。他连疼都顾不上,翻过身,还想再撞。
“按住他。”
两名护卫队员一左一右压住他的肩膀。军官挣了几下,忽然不动了,胸腹也跟着停住。
林浪看了一眼监测数据:“他在憋气。”
队员掰开他的嘴,送入一根细管。氧气灌进去时,军官剧烈咳嗽,目光里的怨恨很快散掉,只剩下哀求。
“让我死,求你们了。”
从咬舌到撞头,再到憋气,短短几分钟,他已经换了三种办法。
旁边的俘虏也没好到哪里去。
有人缩成一团,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回家。有人哭得浑身抽搐,喉咙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林浪问他们姓名、来潘多拉多久,能得到的只有摇头和因恐惧而失声的音节。
一个佣兵甚至连自己的身份牌都认不出来。他盯着上面的照片看了半天,忽然把牌子甩开,尖叫着往后躲。
刚才还能躺在护盾里看轰炸的几名战士,这会儿全站了起来。
护卫队长收起玩笑的神色:“他们脑子被人动过?”
林浪把扫描仪贴在军官颈侧。药物残留、神经毒素、脑损伤和常见精神诱导项目依次跳过,没有任何异常。
“生理上没问题。”林星火说,“应激指标已经超过正常人的承受范围,再逼问只会让他们彻底崩溃。”
……通俗来说,他们快要被吓疯了。
林浪看向树下的莫娅拉。那些纳美猎手仍被拘束着,神色紧绷,却远比这群全副武装的人类安静。
同一片雨林,一边有恃无恐,一边宁愿把自己弄死。
潘多拉变得越来越不像他记忆里的那个地方了。
天空中接连亮起细小的推进光。林星火把大气探针、地层探针和生物取样器和几颗智子分批投了下去,轨道战斗舰的雷达上很快铺开一层密集光点。
“先把潘多拉查透。”他说。
“投放范围已经扩大。”林星火答道。
林浪没有看到的是,
那组光点没有停在潘多拉外层轨道。其中一枚智子绕过气态巨行星,在背面完成加速,航向校准到这个宇宙的地球。
折叠箱送来,里面卡着几套便携式VR神经环,可以隔着防护服接入。
这个宇宙已经有成熟的虚拟现实设备,但距离完全拟真还差得很远,最多欺骗视觉、听觉。
而主宇宙的设备可以直接接管大部分感官,还能用神经信号补全场景。
只是民用版本从不开放最高档。
早期沉迷事故留下的教训太多,拟真度被写进了硬件限制。
林浪给他们戴上控制环,调出模式列表。
好梦、安抚、回忆、讯问、恐惧、噩梦,各种引导模式依次排开。他先把拟真度压在安全值内,让纳米虫稳定住几名佣兵的生命指标。
第一名佣兵进入了好梦模式。
屏幕上出现一座海边小屋,还有等在门口的家人。佣兵的呼吸刚放缓,屋外便长出大片陌生阔叶。他猛地抱住脑袋,哭喊着不要回去。
安抚模式换了一处全白房间,轻音乐才响了十几秒,他便开始崩溃,反复念着“它会跟来”。
回忆模式更乱。
运输机、基地、雨林和休眠舱接连闪过,每个人的经历各不相同,最后出现的画面却总会落向同一个地方。
地球。
林浪又试了讯问和恐惧引导。
问题是送进潜意识以后,佣兵们说不出任务内容,只会拼命寻找一条回家的路。可那条路每次刚出现,他们的脑波便立即失控。
护卫队长看着曲线一截截冲高,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们想回家,又怕回家?”
“所以得看看,他们怕的到底是哪一段。”
林浪转向莫娅拉。他原本也想从原住民的记忆入手。
但是纳美人的脑部结构和人类差异太大,目前的设备无法接入他们的脑波
他从佣兵中选出生命指标最稳定的一个,正是面罩先前被划破、又让纳米虫修好的那名士兵。
神经环重新扣紧,林浪开启权限,把拟真度从百分之七十八推到百分之百,随后点开噩梦引导。
“从他最想要的东西开始。”
黑暗退开,一艘返航飞船出现在屏幕上。
任务结束了。
佣兵交还武器,领到结算单,在休眠舱里闭上眼睛。再醒来时,舷窗外已经是一颗蓝白色的行星。
他趴在舷窗上笑了很久。
飞船入港,检疫放行。熟悉的重力压在脚底,他拖着行李走出通道,连拥挤的人群都让他放松。
家人在出口等他。朋友举着欢迎牌,父母快步迎上来,妻子隔着人群朝他挥手。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佣兵扑过去抱住他们,监测曲线第一次落回正常区间。他不停地说自己回来了,声音里还带着笑。
机场门外的树比记忆中茂盛了许多。
叶片盖过路灯,藤蔓沿高架桥爬出几十米。佣兵起初没有在意,还笑着问地球是不是又推行了新的生态工程。
没人回答。
车开进城区,绿色越来越多。草从路面裂缝里钻出来,楼体外墙挂满粗大的根须,广告屏被叶片挡住大半。
佣兵脸上的笑有些僵硬。
回到家,他的父亲伸手接行李。那只手垂得很低,手指细长,几乎碰到了膝盖。
佣兵抬起头,才发现父亲比记忆里高了一截,肩膀却更窄了。母亲站在旁边,颈部一点点拉长。
几名朋友挤在门口,身形也在无声变化,四肢越来越长。
“欢迎回家。”妻子说。
她俯下身看着他,瞳孔里映着一片幽蓝的光。
窗外传来枝叶摩擦声。藤蔓钻过窗缝,贴着墙壁蔓延,细根没入相框和家具。远处的城市已经被树冠压住,钢铁与混凝土只剩下零碎的灰色边角。
佣兵撞开家人,冲向房门。
门外没有走廊,湿热的空气迎面灌来。巨大的叶片垂在楼宇之间,发光孢子从高处缓缓落下,脚下的地板也鼓起了一条条根脉。
“不要过来,不要……”。
那些瘦长的人影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佣兵转身看了一眼,身体骤然僵住。
脑波曲线瞬间发出警报,他已经失去意识。
屏幕定格在最后一帧。
熟悉的家人站在疯长的植物中,窗外仍是地球的城市。林浪把画面放大,手指停在那几道瘦长的人影上。
这个佣兵真正害怕的,可能是自己“别的东西”带回地球。
林浪的手停在屏幕上,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