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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伪装成人类的外星人吧？”
佣兵队长说完，盯着林浪的脸，等他否认。
林浪没有解释。
从另一个宇宙过来，算不算外星人，这事说起来太麻烦。他更想听听，对方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继续。”林浪说。
佣兵队长脸上的笑慢慢停了。
“我见过很多人。”他说，“第一次登陆的新兵，吹得再凶，舱门一开腿也会软。雇佣兵怕死，科学家怕样本丢了，公司的董事怕少赚一个点。”
“你们不怕。”
他的目光越过林浪，看向那些还在架设仪器的科学家，又看了看正在检查武器的护卫队员。
“你们听见瘟疫会改变人，第一反应居然是留下来研究。你们用的设备，我一个都不认识。纳美人从哪儿弄来这样的帮手？”
“纳美人也不认识我们。”林浪说，“讲潘多拉。”
佣兵队长靠回树干，透明面罩里的脸有些灰。
“我们刚来的时候，这里很好打。”
最初，公司只把纳美人当成一群长得高些的土著。
弓箭能射穿普通玻璃，却打不透机甲装甲。翼兽能扑下一架直升机，面对成建制的火力网，也活不过十秒。
装甲部队沿矿脉推进，推土机在前面开路，火焰弹烧掉藏人的树林。一个营能撵着几个部落跑，这根本不是打仗，是单方面的屠杀。
“他们挡不住我们。”佣兵队长说，“每丢掉一片林子，就往更深处退。公司算过，照那个速度，再过两年，主要矿区都会落到我们手里。”
“后来呢？”
“后来，我们的人开始朝自己人开枪。”
第一起事故发生在南部矿区。一支失联三天的巡逻队返回基地，身份码、声纹和口令全部正确。
他们杀光了值班室里的人，又把三辆装甲车开进弹药库。
事后调查，巡逻队全员死亡。
第二个月，一名运输机驾驶员临时修改航线，把三十吨炸药扔进己方前沿阵地。他被抓住时一直在笑，嘴里说着没人听得懂的纳美语。
“类似的报告越来越多。”佣兵队长说，“有人说同屋的人一夜长高了三厘米。有人说自己的上司连续十几天不睡觉，只站在窗边看林子。还有人说，死掉的同事第二天又坐在食堂里吃饭。”
公司把报告全部压了下去。
先说是战场应激，再说是原住民释放致幻孢子。上报异常的人被停职、隔离，有几个接受审查后再也没回来。
可事故压不住。
每逢大规模进攻，内部就一定出问题。
进攻坐标被改，导航把战机领进山体，军火库的识别系统会把自己人标成敌军。甚至有一支机甲连刚离开基地，背后的炮兵便向他们开了火。
林浪问：“内鬼抓到了吗？”
“每次都能抓到。”佣兵队长笑了一声，“可抓到的人根本不在乎。”
伪人这个称呼，就是那时从前线传开的。
没人说得清谁先变了，也没人敢摘下同伴的头盔。佣兵们自发穿起全包裹宇航服，睡觉都把枪压在胸口。
公司终于失去了耐心。
“三个月前，董事会批准了净化计划。”佣兵队长说，“一枚大当量聚变核弹，送进原住民活动最密集的大陆腹地。炸掉森林，烧穿根系，再用辐射把剩下的东西清干净。”
“他们准备洗地？”护卫队长问。
“洗完就走。”佣兵队长说，“公司已经在拆采矿设备，连撤离名单都排好了。没人还想要这颗星球。把核弹扔下去，只是想在离开前把身后的门烧干净。”
核弹没能离开基地。
发射前，一名负责安全验证的工程师打开了全部保险。核弹在地下运输井里提前引爆，基地护盾拦住了大部分冲击，三个营和半座发射中心仍被当场蒸发。
他操作时，监控里有七个人按着他的手。他的权限却始终显示单人通过。
佣兵队长说到这里，抬起头看向林浪。
“潘多拉被诅咒了。它身上有一种瘟疫，会钻进每一个外来者身体里。等你以为自己要赢的时候，你身边的人早就换了一批。”
“无论你们这些外星人想从这里拿走什么，都不会得逞。”
莫娅拉在树下笑出了声：“他说得对。你们走不掉了。”
林浪没有理她。
公司原本碾压原住民，伪人出现以后才一点点陷进泥潭。正面战场上的强弱，从来没有改变。真正让人类溃败的东西，一直藏在人类自己中间。
一名生物学家走过来：“林先生，我们需要伪人样本。最好是活的。空气、血液、脑组织和骨髓都要比对，光靠远程扫描找不到传播机制。”
“林星火，标记一下附近所有营地里出现异常的人类。”
“已经标记。”
“最高等级戒备。”林浪说，“轨道战斗舰下降到火力支援高度。营地半径五十公里，所有活动目标持续监控。有人接近，先控制，再识别。”
他本想悄悄取样，研究完就走。
现在没必要了。
他带来的人受到威胁，这颗星球便没有资格要求他继续克制。
护卫队员们开始检查密封服。有人趁着通讯空闲，低声交代起了家里的事。
“老周，我要是真回不去，生活母舰三区，我妈住那儿。”
“滚蛋，要照顾你自己回去照顾。”
“万一呢？”
“那就把地址发来。我的也给你。”
旁边几个人没笑，各自交换了家庭住址和通讯密钥。
跨越宇宙以前，他们已经写过遗书。现在发现死后可能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也没有人提出返航。
林浪听着他们报地址，脸色越来越难看。
“都闭嘴。”他说，“我带你们来的，就会带你们回去。”
“林星火，解除纳米虫复制限制。”
“解除到什么程度？”
“资源和能耗都不用考虑。先造工业母机。”
地面震了一下。
营地周围的纳米虫结束潜伏，从泥土、机甲残骸和裸露矿层里钻出。第一批虫群拆解金属，第二批在地下搭建能源管线，更多银色颗粒彼此咬合，组成最初的机械臂和冶炼腔。
只要工业母机完成，能量护盾、无人战机、隔离舱、检测设备和主宇宙已经成熟的武器，都可以在潘多拉直接生产。
一座工厂会变成十座，十座再铺满大陆。
莫娅拉还想说话。
她刚张开嘴，林浪脚边便涌起一片银白色的浪潮。
浪潮漫过破碎的机甲，几吨重的合金装甲无声消失。它爬上岩石，吞下矿物，又沿着焦黑的树桩铺向雨林边缘。所过之处，新的机械结构从银光里站了起来。
莫娅拉脸上的讥笑定住了。
她看着那片不断扩张的银色，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