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米虫潮没有停。
它们从营地向外铺开,银色漫过焦土、残骸和整片被炸断的雨林。所过之处,倒伏的树干被拆成纤维,破碎的机甲被熔成锭,泥土里的金属元素被一层层筛出来,送进正在生长的冶炼腔。
工业母机拔地而起。
先是一片地基,再是骨架,然后是密密麻麻的机械臂。它像一株从地底长出来的铁树,每一秒都在变高、变粗、变复杂。
“这才半小时。“有人低声说。
“按这个速度,“队长咽了口唾沫,“三天能造出一座城。“
林浪站在高处,看着那片银光。他要让那个位置存在知道,任何敢动他的人的代价。
然后,纳米虫停下了。
最边缘的一片纳米虫忽然像撞上了什么,动作变得迟滞、反复。它们在半空打转,前进两步,退三步,原本整齐的拆解队列散成一团乱麻。
“父亲。“林星火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紧绷,“纳米虫受到干扰。“
“什么干扰?“
“不知道。“林星火说,“一种信号,从地下传上来。频率乱七八糟,没有规律,不是任何已知的通信制式。“
“干扰从哪来?“
“越往下,越强。“林星火说,“虫群想往下钻矿脉,钻到三百米,还能正常工作。到了五百米,一半的单元失效。再往下——“
“再往下怎样?“
“我控制不住它们。“林星火说。
林浪沉默了一下。
“把这股信号的位置标出来。“
“正在做。“林星火说,“另外,我把算力全开了。“
“怎么分?“
“四成用来抗干扰,两成分析地下的植物根系网络,三成追瘟疫的源头。剩下一成,维持工业母机运转。“
林浪知道那是什么概念。林星火的一个分身,算力足够同时指挥上万架无人机、调度几座城市。现在它全开了,只为查清这片雨林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屏幕上一瞬间铺开了无数光点。
根系、虫群、信号、脑波、气候、地质——每一样都在实时刷新,密得像一片星海。
“有结论吗?“
“没有。“林星火说,“信号是活的。它在避开我。“
林浪皱起眉。
“它会回避我的探测,还会调整自己。“林星火说,“父亲,这不像是自然现象。“
林浪没有接这句话。
佣兵队长听完他们的对话,忽然开口:“给我一颗子弹吧。”
林浪转头看他。
“我对你们已经没什么用处了。”佣兵队长说,“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
“暂时没人能确认你感染了。”
“早晚的事。”
林浪看着他。
佣兵队长垂下眼:“我得了先天性的基因缺陷,治不好,活不到四十岁。来潘多拉挖矿,是想在死之前赚够钱,给我妹妹留一套房。“
“现在呢?“
“现在?“他抬头,“现在我只求一件事——别让我变成那种东西。给我一个痛快,比什么都强。“
林浪没答应。
“让他睡一觉吧。“他对林星火说。
一团银色贴上佣兵队长的颈侧,他喉头一紧,眼神很快散了,人软下去。
“带走。“林浪说,“他还有用。“
林浪调出最近一座佣兵营地的影像。
营地编号十七,距离这里一百九十公里。智子过去两天记录了九十六名常驻人员,其中四十七人的骨骼和面部已经出现明显变化。
那里有现成的活体样本。
“我去一趟。”林浪说,“你们留在隔离区。任何人出现一毫米的身高变化,立即封锁。”
护卫队长端起枪:“我跟你去。”
“不用。你看住这里。”
银色战衣覆盖全身,林浪升入空中。轨道战斗舰的雷达替他清出航线,沿途所有生物信号都被标在视野边缘。
十七号营地很快出现在雨林之间。
围墙还在,自动炮塔已经停机。大门敞开,几辆运输车歪在路边,车轮下长满发光的藤蔓。
基地里没有枪声。剩下的四十九名正常人把自己锁进仓库和地下掩体,关闭通风,堵死门缝。智子能看见他们缩在角落里,枪口全对着门,有人怀里还抱着定时炸弹。
营地另一半区域,所有门都开着。
“父亲,情况发生变化。”林星火说。
智子的监控画面被调到林浪眼前。
三分钟前,营地里的人还在各自活动。有人搬运弹药,有人躺在病床上,几个没有异变的人把自己锁在仓库里。
当林浪越过一百公里警戒线时,四十七名伪人同时停下动作,朝同一个方向转过头。
他们看的是林浪飞来的方向。
下一秒,营地里所有屏幕都亮了。
一段由几十个陌生字符组成的文字,占满监控屏、头盔显示器和损坏的广告牌。通讯频道也开始重复发送相同的数据包,。
有些伪人没有通讯器,便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把那段文字写在墙壁和面罩上。不同的人下笔,字符大小、间距和折角却完全相同。
“能翻译吗?”
“没有对应语言,也没有足够语料。”林星火说,“字符结构不属于纳美语,也不属于这个宇宙已知的人类文字。无法翻译。”
林浪落在营地门外。
四十七张脸同时转向他。
有些人只高了几厘米,有些人的手臂已经垂到膝盖。透明面罩后,他们的五官被拉得狭长,嘴角却在用同一个速度向两边咧开。
他们笑了。
没有人喊叫,也没有人拿武器。最前面的伪人张开双臂,径直走向林浪。后面的人挤过门口,病房里的几个异变者拖着输液管爬下床,也争着往外走。
“停下。”
他们没有停。
能量屏障在营地外展开。最前面的伪人撞上去,面部贴在蓝色光幕上,牙齿仍露在外面。更多人从后面压上来,一张张走样的脸挤在屏障前,全部盯着林浪。
后排的人踩上前排同伴的肩膀,胳膊在挤压中折断也不肯后退。断骨顶破防护服,他们脸上的笑没有变化,手指仍朝林浪伸着。
那段陌生文字还在发送。
他们挡不住林浪,甚至没有尝试阻止他。他们只想靠近,争先恐后地把手伸向他。
林浪抬手,纳米拘束舱从地面升起,罩住最前面的一只伪人。
对方没有反抗。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用那种不像人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林博士。“
林浪的脊背僵住了。
“你走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