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咀嚼声停了。
宴会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浪没有立刻去碰地上的黑色戒指。
“把最后十秒重新放一遍。”
裂隙出现后的画面，在他视野里一帧帧倒退。
莫顿伯爵被拖进去的时候，裂口里所有能称为眼睛的东西，都在盯着他。
裂口即将合拢时，其中一只转动了。
它越过伯爵，看向林浪。
那东西没有正常的眼皮，瞳孔也不是圆的。图像只存在了不到千分之一秒，战衣却连续捕捉到十七次角度变化。
它在跟着林浪移动。
“它看见你了。”莉娅忽然说。
她缩在透明屏障里，脸上还没有血色。
“你也看到了？”林浪问。
“不是看见。”莉娅抱住自己的胳膊，“我能感觉到。最后一下，它不想吃伯爵了，它在想你。”
林浪关掉画面。
“这玩意……挺可爱的。”
“父亲，这个称呼未免太客气了。”
“总不能写成一只想吃我的眼睛。”
林星火没再反对。
纳米虫这才靠近戒指碎片。
碎片内部只是掺杂了微量未知元素的普通合金，找不到任何供能结构。它在完整时能帮助莫顿伯爵使用力量，碎掉以后，却和几块废铁没有区别。
“他的力量从哪来？”林浪问。
“不是他自己。”
一组曲线被投了出来。
莫顿伯爵每次增强念力，体温、血糖和肌肉消耗都会上升，却远远低于实际输出。最后那次发力足以压碎一辆装甲车，他身体消耗的能量，只够一个成年人跑上几百米。
更奇怪的是，每次力量增强，宴会厅东北角的背景噪声也会同步变化。
戒指破裂时，噪声达到峰值，裂口随之打开。
“他像一根水管。”林星火说，“力量从另一端流过来，他只负责开关和控制方向。”
“另一端就是亚空间。”
“现有证据支持这个结论。”
林浪想起莫顿伯爵说过的话。
亚空间是一片海。
灵能者能听见海里的声音，也能从海里拿东西。
拿得越多，海里的东西便越容易发现他。
“那这种力量带回主宇宙，还能用吗？”
林星火停顿了一下。
“如果主宇宙不存在对应的亚空间背景，大概率不能。”
“大概率？”
“样本只有两个。一个死了，一个还站在您旁边。我没法给出确定结论。”
莉娅听见了，抬头看向林浪。
林浪没有继续问。
他来这个宇宙，本来就是为了寻找让普通个体获得特殊能力的方法。
结果力量确实找到了，却像一根插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电线。人带走，电线不一定带得走。
白跑一趟倒不至于。
至少，他亲眼看见了灵魂被拖出来。
可惜这东西暂时用不上。
“先处理眼前。”
宴会厅里还有几十具尸体。
莫顿伯爵为了保守秘密，亲手杀掉了亲骑、侍从和枪手。现在伯爵自己也没了。天亮以后，枯麦堡所有人都会问主人去了哪里。
一个统治三百多年的领主突然消失，旁支、军官和管家最多半天就会开始站队。
地牢里的异形、莉娅、神机和林浪的来历，也会被一并翻出来。
“莫顿伯爵暂时不能死。”林浪说。
莉娅愣了：“可他已经被吃掉了。”
“所以让他回来。”
银色战衣开始流动。
林浪的身高慢慢增加，肩膀向外扩展。右半张脸覆盖上一层金属色泽，一只红色义眼在眼眶中亮起。
几秒钟后，莫顿伯爵重新站在宴会厅里。
莉娅猛地后退一步。
林浪恢复自己的声音：“是我。”
“我知道。”莉娅小声说，“可看着还是害怕。”
战衣让面部恢复了一瞬，又重新变回莫顿伯爵。
“习惯一下。”
林星火已经调出城堡里所有关于伯爵的记录。
说话时先看对方左眼，生气时右手食指会轻轻敲桌面，走路步幅六十一厘米，转身以前总是先动左脚。面对下属很少把话说第二遍，喝酒只碰杯沿右侧。
连他身上的药味和义眼转动时的轻响，都被纳米虫模拟出来。
宴会厅里的尸体被送进地下封闭间，弹孔和血迹由纳米虫重新填平。碎掉的桌椅换成仓库里的备用品，毒气管道被拆走，枪手留下的武器全部入库。
对外的说法很简单。
伯爵查出一场叛乱，亲自处决了所有参与者。
城堡戒严三天。
命令刚发出去，门外便有人求见。
“大人，维尔娜夫人来了。”
林星火迅速调出资料。
维尔娜，莫顿伯爵的内务总管，也是陪了他一百二十六年的女人。她知道城堡里每一笔账，也知道伯爵身上每一道旧伤。
“让她进来。”
门开以后，一个身穿黑色长裙的女人快步走进宴会厅。
她先看了一眼重新铺好的地毯，又看向林浪。
“您又动用了那种力量？”
“怎么，还需要你的允许吗？”
维尔娜没有回应，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右侧义眼下方。
“这里又在疼？”她问。
“老毛病。”
“上一次疼，是您杀了北境那位叔父。”
“他死得太慢。”
这句话来自莫顿伯爵三十七年前的一段私人记录。
维尔娜盯着他看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我让厨房给您准备药。”
她替林浪整理好领口，手指从义眼旁边滑过，没有发现温度、触感和往常有什么不同。
“那个女孩呢？”
“留着。”
“明白。”
维尔娜转身离开。
门重新关上。
莉娅从屏障后面探出头。
“她没认出来。”
“普通检测和日常接触都没问题。”林星火说，“不过，如果有人熟悉莫顿伯爵的灵能特征，这层伪装没有意义。”
“那就在那种人来以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伯爵的权限已经全部开放。
武库、矿场、税务记录、家族档案和星图，一份份出现在林浪面前。
灰麦星不是一开始就被抛弃的。
最早是商路中断，然后是税船延期。周边总督府发来过三次询问信号，第二次比第一次晚了十一年，第三次只剩下一段自动播报。
再往后，什么都没有了。
商会把这里标记为亏损航点，教会的巡回名单里删掉了灰麦星，军方记录停留在七十二年前。最后一艘离开的船，甚至没有带走驻港人员。
这颗星球不是被谁郑重放弃。
所有人只是先后忘了它。
莫顿伯爵统治了三百多年，因为这份遗忘，统治愈发稳固。
林浪又打开地牢档案。
两百多个异形有完整的进食、伤势和取样记录，唯独没有来历。所有涉及捕获地点和研究目的的页面，都被莫顿伯爵亲手删除。
“继续监控，暂时别放。”
“明白。”
林浪将星球资源图铺开。
灰麦星污染严重，资源却不缺。废弃矿区有现成的地下空间，最深处距离任何聚居地超过四百公里。
七十二年没人来。
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人关心一座废矿里多了什么。
“林星火。”
“在。”
“解除纳米虫复制限制。”
林浪用莫顿伯爵的声音，下达了接管城堡后的第一道真正命令。
“先把工业母机造出来。”
四百公里外。
地底深处，沉寂多日的银色颗粒同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