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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船没有开炮。
它先给灰麦星发来了一张欠税单。
莫顿家族那台已经被烧穿的灵能信标旁边，另一座封存七十二年的古老接收器自行亮起。齿轮转动，纸带从机器腹部缓缓吐出，上面挤满了林浪看不懂的花体文字。
“能翻译吗？”
“已经完成。”
林星火把译文投到他面前。
来船隶属帝国灵能者征收体系，舰籍、任务编号和莫顿家族档案里的旧记录都能对应。
它要求灰麦星总督在规定时间内提交三样东西。
过去七十二年发现的全部灵能者名单。
仍然活着、尚未移交的灵能者。
以及，三天前那场异常灵能波动的完整记录。
最后一行字被特意放大。
“隐瞒、拒绝或拖延，将被视为对帝皇什一税的抗拒。”
林浪把纸带看了一遍。
“帝皇……”
“真是黑船？”
“对方自己报的身份，与旧档案吻合。”林星火说，“当然，也不能排除有人拿着真的识别码冒充。”
“摧毁它的概率？”
“信息不足。”
轨道图上，黑船正一点点逼近。
它的常规推进效率并不惊人，舰体上的炮口和装甲，也没超出工业母机能够理解的范围。
可它是从亚空间里出来的。
它能在星系之间航行，能关押大量灵能者，还敢把那些人一起送进亚空间。
林浪刚好缺的东西，它全有。
“打掉有点可惜。”他说。
“也可能打不掉。”林星火提醒。
“所以先不打。”
逃走也没有意义。
林浪可以返回星门。地下工业、莉娅和灰麦星上的人却带不走。一个行星总督在黑船抵达前突然消失，只会让对方把整颗星球翻一遍。
“工业母机停产。”林浪说，“所有高温区域开始冷却。”
命令一条条发下去。
地下矿区里，刚刚完成扩张的生产线同时熄火。纳米虫将暴露在地表的原料重新埋进废矿，把新铺设的能源管线切成间歇状态，多余热量则被引进原有的地热层。
刚下线的无人战舰借着灰麦星阴影驶向一颗卫星背面。
主反应堆关闭，主动雷达关闭，舰体外层温度降到与周围岩石接近。
发射井重新塌了一遍。
不到十个小时，一颗刚刚长出工业体系的星球，又变回了那个贫穷、破旧、与外界失联七十二年的农业世界。
“旧仓库的故障记录要不要清掉？”林星火问。
“留着。”
“武库损耗呢？”
“也留着。”林浪说，“什么都太干净，才最可疑。”
他最后去见了莉娅。
女孩站在窗边，望着天上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们是来抓我的吗？”
“不只抓你。”
“那还是要抓我。”
林浪没有骗她。
“在查清楚他们能做什么之前，我不会让人把你带走。”
莉娅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问：“如果他们比你厉害呢？”
“那就想别的办法。”
林浪把她安排进城堡内层的旧医疗区。
藏进地下工业区反而更危险。假如黑船真能隔着岩层找到灵能者，他们会顺手发现更多不该出现的东西。
剩下的时间，林浪用莫顿伯爵的身份回复了黑船。
他承认灵能什一税中断，将责任推给持续七十二年的亚空间风暴，又写了一大段莫顿家族如何坚守帝国信仰，最后请求对方给出几日时间整理人口和档案。
回信来得很快。
“航路断绝可以解释延迟。”林星火念道，“不能取消义务。”
“灰麦星总督必须在六小时内提交初步名单，并开放总督驻地，接受核验。”
六小时后，黑船进入轨道。
它遮住了枯麦堡上方一大片天空。
那不是一艘船，更像一座装上引擎的黑色教堂。数公里长的阴影压在城堡和田地上，连地面上的农奴都看见了。
许多人当场跪下。
几艘登陆艇从船腹脱离。
林浪关闭了防空系统，穿着莫顿伯爵的礼服，站在城堡平台上等待。
登陆艇落地，舱门开启。
先下来的是一名穿黑红长袍的中年人。他身后跟着法务人员、全副武装的舰上士兵，以及三名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的女性。
三人穿着沉重甲胄，腰间挂着长剑，神情冷得像石头。
她们踏上平台时，附近的守卫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控制不住地捂住嘴，还有一名侍从突然低头，仿佛多看她们一眼都会弄脏自己的眼睛。
林浪也感到了一阵不舒服。
不是害怕。
更像身体深处有某种东西在提醒他，眼前的人不该存在。
“没有辐射，没有毒物，没有已知场效应。”林星火说，“但环境数据出现异常。”
医疗区内，莉娅忽然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她抓着自己的喉咙，大口呼吸，眼睛里全是恐惧。
“声音没了。”她对监控器说，“林先生，所有声音都没了。”
她感觉不到别人的情绪，也感觉不到一直贴在意识边缘的低语。
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一片空。
装着黑戒碎片的隔离箱里，那些始终无法解释的微弱异常，也在同一时间快速下降。
“那三个人。”林浪在意识里说，“记录她们经过时的全部变化。”
“只能进行被动观测。”林星火提醒，“主动扫描可能会被发现。”
“够了。”
地方上的不可接触者只能让莉娅不舒服。
这三名女人的存在，却让灵能反应像被直接掐断。
林浪刚刚建立的中转项目，缺的就是一个真正能从现实一侧关门的办法。
黑船带来的是威胁。
也是样本。
中年人走到林浪面前，展开一份带有多重印章的文件。
“灵能征收官，赫利安。”他说，“奉命接收灰麦星欠缴人员，并核查近期污染。”
“莫顿伯爵。”林浪按照记忆里的礼节回应，“灰麦星欢迎帝皇的使者。”
“欢迎可以以后再说。”
赫利安看了他几秒。
“先请总督大人随我进去。”
会客厅里，征收官没有询问七十二年的名单。
他打开随身金属箱，取出一卷比枯麦堡现存家谱还要古老的档案，推到林浪面前。
上面记录着莫顿家族每一代继承人、婚姻、死亡与历次灵能什一税。
“灰麦星平民中，曾经出现过灵能者。”赫利安说，“有些移交，有些死亡，数字都能对应。”
他的手指移向莫顿家族那一栏。
那里干干净净。
一行记录都没有。
赫利安抬头看向林浪。
“灰麦星拖欠的，不只是七十二年的税。”
“根据帝国记录，莫顿家族已经连续六千年，没有上交过一名家族灵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