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活一个……
冷白色的灯光如同一层惨淡的霜,罩在斑驳的长木桌上。
四周静得沉闷,压抑。
只剩那句话在仓库里来回撞击,然后钻入许初夏的耳朵。
她怔怔地看着陈楚生。
试图从那上面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她希望这只是一场劣质的玩笑,希望对方下一秒就会扯开嘴角发出嘲弄的笑声。
告诉她这只是用来吓唬人的手段。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陈楚生就端坐在长木桌后,单手搭在桌沿,手指随意地扣着那把黑色的手枪。
绝望。
浓浓的绝望顺着冰冷的水泥地面爬上许初夏的脚踝,一直蔓延到心脏。
许初夏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绑在手腕上的粗糙麻绳随着她的抖动,在细嫩的皮肤上勒出深深的血痕。
但她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我……”
许初夏张开干涩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她的眼睛一会儿睁得极大,死死盯着那把黑色的手枪。
一会儿又颓然垂下,看着自己脚尖前那片灰暗的地面。
“我……”
她抬起头看向陈楚生,可当目光触碰到那只冷漠的眼睛时,又迅速低了下去。
“我……”
她的眉头用力皱紧,两条细长的眉毛纠缠在一起,几秒后又无力地松开。
寂静的仓库里只有她沉重而短促的呼吸声。
当一个至亲至爱之人的生命与自己的生命摆在同一个天平上时,到底哪个更重要?
答案显而易见,人性都是自私的。
“我……我……必须得死吗?”
她问出这句话,带着一种卑微的祈求。
是的,事实就是如此。
总有那么些人自私得完全只顾自己的想法,而从不考虑对方的感受。
强迫对方活下去。
自私到让人甚至没有拒绝地余地。
许初夏的脸上从一开始就几乎没有过一丝一毫对于“到底该选谁”的纠结。
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上,满满的全是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我不是给你选择了吗?”
陈楚生靠在椅背上偏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
一个极其缺乏诚意的微笑。
许初夏死死咬着发白的下唇。
眼眶已经彻底红透了,泪水在里面疯狂打转,声音更是完全染上了哭腔。
“我怎么可能会让初雪去死啊?!”
她吼了出来。
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震荡。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是她忍受一切的支柱。
如果初雪死了,她就算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陈楚生根本没有被她的情绪波动所影响。
他只是不以为意地抬起右手,用仅剩的半截手指摸了摸下巴。
“那就是已经选好咯?”
他语气平淡。
“不不不,等……等一下!”
许初夏急忙剧烈地摇头。
头发凌乱地甩在脸上,她慌张地开口,试图寻找最后的一线生机。
“不公平,这不公平!”
陈楚生那只独眼平静地看了她两秒。
“哦,明白了。”
他伸手握住桌上那把黑色的手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左边空荡荡的袖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不想死,那就是选许初雪的意思了。”
他转过身,拖着残破的左腿,作势就要向着仓库门外那片黑暗走去。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停下!停下!你给我停下啊!”
许初夏疯了。
她一边死命扭动身体,试图挪动身下的木椅,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要伤害初雪!不要杀我妹妹啊!呜呜呜……”
许初夏哭了,哭得毫无形象,哭得极其难看。
整张小脸都因为恐惧和绝望而皱在了一起,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陈楚生停下脚步,转过半个身子,不耐烦地重新看向她。
“最后问你一次,到底选谁?”
他举起了枪,枪口在冷光下泛着幽幽的黑芒。
“选我!选我!选我啊!”
许初夏崩溃大喊着,声音已经嘶哑。
“我去死可以了吧!你满意了吧!你不就是想弄死我吗?选个屁啊!”
她闭上眼睛,仰起头,把所有的委屈、愤怒、恐惧在一瞬间全吼了出来。
她越哭越觉得伤心,越哭声音越大,整个仓库都被她的回声填满。
“你不得好死啊,学长!你要下十八层地狱啊!你下辈子投胎当狗屎,我一定要踩死你!把你踩成八瓣!呜呜呜……”
各种词汇从她嘴里乱七八糟地蹦出来。
她不顾一切地咒骂着眼前这个拯救了她生活,又毁了她生活的男人。
“嗯嗯。”
陈楚生还是不急不慢地开口,甚至还点了点头。
“那我过来杀你咯。”
“来啊,你来啊!”
许初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坐在椅子上,挺直了腰板。
此刻倒是生出了几分壮烈牺牲的孤勇气势。
“来杀了我啊!你来杀了我啊!反正也就是眼睛一闭的事,我才不怕。”
听到这话,陈楚生提着手枪往回走了两步。
那只仅剩的眼睛仔细地看了过去。
他这才发现。
许初夏的双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闭上了。
两边的眼角挤出深深的褶皱,完全没有丝毫要睁开的意思。
连睫毛都在剧烈地颤抖。
就这?
“这样啊……”
陈楚生若有所思地拉长了尾音。
接着,他极为清晰地叹了一口气,透着一股浓浓的无奈。
“那我就尽量瞄准一些吧。”
许初夏原本紧绷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察觉到这话里的不对劲。
她闭着的右眼微微眯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你……你什么意思?”
陈楚生抬起右手,把那把沉甸甸的手枪拿在手里,在半空中随意地晃了晃。
“因为我只剩一只手了,身体也没恢复好,可能没什么准心。
到时候打到你身上其他地方,估计还要多补两枪。
那样的话,就不是一闭眼的事了。”
陈楚生举起枪,将黑洞洞的枪口遥遥指着许初夏。
“就像不小心打在手上,应该只有手会断掉吧,血会流得满地都是。
或者打在肚子上,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人在这种时候感觉是最清晰的。
说不定还会流出什么可怕的东西之类的。
胃酸啊,肠子啊,顺着伤口滑出来,然后再或者……”
“别说了,你别说了啊!”
许初夏刚睁开的那条眼缝“唰”地一下又重新闭上了。
这次连两条眉毛都跟着紧紧皱了下来,额头拧成一团。
她的肩膀高高耸起,脖子拼命往后缩,整个人在椅子上缩成了一个可怜的圆球。
“我害怕啊……呜呜呜呜。”
“我真的害怕啊……”
她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视死如归的勇气,在陈楚生的物理描述下瞬间土崩瓦解。
“好了。”
陈楚生没再继续往下说。
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哒。
哒。
哒。
脚步声在安静的仓库内回荡,距离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许初夏的面前。不到一米的位置。
“我要开始杀你了。”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枪。
枪口平直地对准了许初夏的脑袋。
“停!等等……再等一下啊。”
许初夏听着在身前响起的声音,连忙睁开眼出声制止。
但在视线聚焦,看见眼前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又猛地把眼睛给闭了回去。
眼皮跳动得飞快。
“怎么了?”
陈楚生问,语气里透着一丝极其隐蔽的恶趣味。
“让我再准备一下……”
许初夏的声音全在发抖。
陈楚生停顿了三秒,再次开口。
“那现在准备好了吗?”
许初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
“呜呜呜……我真得死吗?”
陈楚生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你选的嘛。”
“呜嗯……”
许初夏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陈楚生手指搭在扳机上,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
“那我开杀咯。”
“学……学长!”
许初夏的喊声尖锐了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
陈楚生的动作停住。
“又怎么了?”
“你瞄准了吗?学长?”
许初夏痛哭出声。
眼睛闭得死死的,眼泪直往下掉。
陈楚生强忍着嘴角抽搐的冲动。
“应该吧。”
许初夏急得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
“你别应该啊,瞄准点。求求你了,打准一点,我真的害怕……”
“嗯,那就永别了,许初夏。”
陈楚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能不能再等一下啊……呜呜。”
许初夏再次惨叫出声。
脑袋往后仰到了极致,试图离那个枪口远一点。
陈楚生的声音终于多了一丝极其明显的不耐烦。
“你又想怎样啊?”
许初夏紧闭着眼睛,嘴唇疯狂发着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她吸了吸鼻子,发出一声响亮的抽泣。
“我咖喱鸡还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