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里的风像是被小惠这句话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还在低声催促林野赶紧处理完回公司的陈子豪,手里正要盖上的笔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结果膝盖撞在了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星彤那只本来想去拍小惠后背安慰她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指尖离小惠的帆布外套只有不到一公分,动也不是,收也不是。
“不是……”苏星彤的嘴巴张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得像车库地面上的灰,“小惠你这剧情……咋还带反转的呢?合着你不是村里的小白菜,是流落在外的野生小公主?”
周小萌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一把抓住赵悦的胳膊,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我懂了!我懂了!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小惠姐肯定是什么超级大家族失散多年的千金,这块玉就是信物!回头她亲生父母开着劳斯莱斯车队来接她,一人甩给咱们一张黑卡当感谢费!”
(✧∀✧)
赵悦被她晃得头晕,铅笔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你先松开我,我感觉我胳膊要被你摇断了。”
小惠没理会她们的议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林野手里的那块玉佩上,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把那块黄玉看穿。
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个在她心里盘踞了十九年、连她自己都没敢深想的猜测,在此刻被一道惊雷劈开了模糊的外壳。
为什么村里同龄的女孩都有新衣服穿,她只有哥哥穿剩下的旧外套。
为什么每次家里做好吃的,肉总是先紧着哥哥,她只能分到一点汤汁。
为什么她爸喝醉了打人,永远只打她一个。
为什么她妈总说她是讨债鬼。
原来不是因为她不够好,不够听话。
原来……她根本就不是他们的。
林野看着小惠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玉佩。
玉佩的温度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那只瑞兽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温和又古朴。
他把玉佩递回到小惠面前。
“你再看看。”
小惠伸出手,指尖颤抖地碰了一下玉佩的边缘,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一样。
“叔……我……”
“拿着。”林野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平静,“你仔细看看,这块玉,跟你爸说的,跟你妈说的,都不一样。”
小惠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用两根手指把那块玉佩捏了起来,举到眼前。
阳光透过停车场顶棚的缝隙照下来,刚好打在玉佩上,那温润的黄色里,似乎有光在流动。
林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块玉的材质是新疆和田黄玉,从玉质和包浆来看,年份至少在明代晚期。上面的雕工是典型的‘汉八刀’技法变种,简洁有力,这种瑞兽的题材在当时是官宦或者大户人家才用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小惠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我花五万块买它,不是因为它值五万。是因为它现在的市场价,至少在一百八十万以上。”
“轰”的一声。
小惠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直接丢进了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
一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砸下来,把她过去十九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砸得粉碎。
一个农村家庭,一个连给儿子凑二十万彩礼都要靠卖女儿的家庭,怎么可能拥有一件价值近两百万的古董?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爸说的“爷爷留下来的”这句话,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
而她妈那个“抱回来时脖子上挂着的”故事,才是真相。
小惠手里的玉佩没拿稳,直直地往下掉。
林野眼疾手快,伸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接住,重新放回她的掌心,然后用自己的手掌盖住她的手背,把那块玉连同她的手一起包裹住。
“所以,小惠。”林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什么被换亲的牺牲品,你也不是什么讨债鬼。你只是回家晚了点而已。”
小惠的眼泪,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决堤了。
但这次的哭,和昨晚在桥洞下那种绝望的嚎啕完全不同。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站在原地,任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砸在林野的手背上,滚烫。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混杂着泪水、痛苦、委屈,但最终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话,“原来是这样啊……”
怪不得。
怪不得他们舍得。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不是他们的。
她对他所有的好,所有的忍让,所有的付出,在他们眼里,都只是一个外人暂时的寄居。
这个困扰了她整个童年和青春期的心结,这个让她无数次在夜里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差劲的根源,在这一刻,被一块玉佩,被一百八十万这个数字,彻底解开了。
苏星彤看着小惠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发酸,她走过去,想抱抱小惠,却又不知道从哪下手。
小惠却突然挣开林野的手,往前一步,一头扎进了林野怀里。
她双手死死地抱住林野的腰,把整张脸都埋在他胸口的冲锋衣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把积攒了十九年的所有委屈和茫然,都化作了无声的眼泪,尽数蹭在了他的衣服上。
苏星彤看着这一幕,嘴巴撇了撇,抱在胸前的胳膊又收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小惠才从林野怀里抬起头。
她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和明亮,像是被暴雨冲刷过的天空。
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然后把手里的玉佩郑重地重新递到林野面前。
“叔。”
“嗯。”
“这个,给你。”
林野没接。“这是你唯一的线索,是你找到亲生父母的东西,你自己收好。”
“不用了。”小惠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容很轻,却很坚定,“找不找得到,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知道自己不是被他们故意抛弃的,就够了。”
她把玉佩硬塞进林野的手里,然后用双手包裹住他的手。
“叔,昨晚在桥洞底下,你说你不会不管我。从那一刻起,我就想好了。”
她的目光迎上林野的视线,那双洗过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
“我这条命,是你花三万块红包从全城捞回来的。我这个人,也是你从换亲的泥潭里拽出来的。”
“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了,更何况一块玉呢?”
她说完,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叔,这块玉,就当是我……提前预付的,这辈子的租金。”
林野握着那块温热的古玉,感受着上面细腻的纹路和历史的沉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旁边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味。
“卧槽!”周小萌第一个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叹,“小惠姐你也太会了吧!直接预付一辈子?叔,你看我行不行!我虽然没有一百八十万的玉,但我年轻啊!我给你跳一辈子街舞抵房租!”
赵悦也跟着举起手里的画本。“叔,我给你画一辈子,给你画到一百岁,管用吗?”
“你们都起开!”苏星彤挤开她们,直接站到林野面前,伸手就去拽他的胳膊,结果拽到一半,被小惠从另一边也给拽住了。
“叔是我的!”
“凭什么是你的,你都交完租了,该轮到我们这些欠租的了!”
沈嘉欣在旁边看着她们闹,嘴角带着笑,慢悠悠地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帮林野把被蹭乱的衣领理了理,指尖状似无意地从他脖颈的皮肤上划过。
林野被她们几个围在中间,一个抓胳膊,一个扯袖子,一个还在帮他整理衣服,感觉自己像个被分食的唐僧肉。
他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眼前这几个叽叽喳喳的姑娘,最终叹了口气,把玉佩收进了冲锋衣的内袋里。
“行了,都别闹了。”
苏星彤仰着脸,三色头发下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凑到林野耳边,呼出的热气吹得他耳朵有点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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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你今晚……还收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