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婶的话像一碗热乎的姜汤,从耳朵眼灌进去,暖到心坎里。林野冲她摆了摆手,没多说,目送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低头看着地上那道蒲扇拖出来的印子,土路上的痕迹浅得像没存在过。
人穷的时候,你回村走路带风都嫌你吵。人阔的时候,你放个屁都有人说这是贵人排气。
林野把冲锋衣拉链往上拉了拉,转身往家走。
巷子不长,两百来米,走到一半就听见王秀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夹杂着苏星彤那辨识度极高的笑声。
“阿姨您慢点,这石头路不平,小心脚下。”
“没事没事,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年了,闭着眼都——哎哟!”
苏星彤一把扶住王秀芹的胳膊,白裙子的下摆扫过路面上的碎石子。“阿姨您看,这路跟您儿子一样,表面看着稳当,走起来净绊人。”
王秀芹被她逗乐了,笑骂了一句“这丫头嘴贫”,脚下的步子却明显快了些。
七个姑娘围着王秀芹走在前面,叽叽喳喳的声音把半条巷子的狗都吵醒了。周小萌在最前面蹦跶,粉毛在阳光底下跟个信号灯似的,赵悦在后面拿铅笔画巷子里的老砖墙,双胞胎一左一右帮王秀芹拎东西。
林野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兜里,看着这一幕。
王秀芹走在中间,腰板比刚才在槐树底下时直了不少,脸上的表情也不是刚才被张婶几个挤兑时那种强撑的笑,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舒坦。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但有钱回家和没钱回家,那完全是两个物种的经历。
到了家门口,林建国已经把路虎停在院子最显眼的位置,车头朝着大门口,阳光打在引擎盖上,反光能晃到对门老赵家的窗户。
林建国正蹲在车旁边,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毛巾,手里攥着一块海绵,蘸着水桶里的水,一下一下地擦车身。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个角落都不放过,那架势不像在洗车,倒像在给刚出生的婴儿洗澡。
院子门口已经围了四五个邻居,有蹲在墙根上看的,有站着聊天的,还有两个小孩趴在路虎轮胎上往上看。
“老林,这车得百十来万吧?”隔壁的老赵头叼着旱烟,眯着眼看车标。
林建国头都没抬,嘴角往上一翘,烟屁股在嘴唇边跳了一下。“百十来万?你看清楚了,这叫路虎揽胜,V8的,落地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老赵头烟杆差点掉地上。
林建国把海绵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又从车头开始擦第二遍,“我儿子买的,全款。”
他说“全款”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门口那几个人都听见。
“哎呦老林,你儿子有出息啊!”一个穿蓝布衫的邻居竖起大拇指。
林建国这次终于抬起头,把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擦了把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你看看,也不看是谁儿子?”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一点都不带虚的。
要知道,就在两个小时前,这个男人还蹲在槐树底下,连打火机都按不着,被张婶几个挤兑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林野站在院门口,看着老爹那副得意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车头上那个路虎的标,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
但林野知道,那哪是车标,那是老爹三十年没直起来的腰。
王秀芹带着一群姑娘进了院子,看见林建国还在擦车,脚步顿了一下。“老林,洗干净点熬,我这就做饭去。”
林建国眉毛一挑。“放心,干净着呢,我干活你还不放心?”
王秀芹白了他一眼。
“德行!”
这一个白眼,白得有千斤重。
林建国的嘴角咧得更高了,手里的海绵擦得更起劲,水珠溅到裤腿上都不管。
林野进了院子,环顾一圈。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加一间偏房,院子里一棵石榴树挂满了果,墙根底下码着几捆柴火,鸡圈里两只母鸡正蹲着下蛋。
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
和翡翠湾的别墅比,破得不像话,但站在院子中间,闻着柴火味和鸡屎味,他反而觉得踏实。
王秀芹已经系上围裙,从厨房里端出一个搪瓷大盆,里面装着半盆豆角和几根茄子,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小鹿,拿凳子。”
林小鹿应了一声,从屋里搬出七八个小板凳,在石桌旁摆成一圈。
七个姑娘乖乖坐下,苏星彤把白裙子的裙摆仔细掖好,小惠把袖口挽上去,沈嘉欣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周小萌刚要翘二郎腿,被赵悦从底下踹了一脚,又放下了。
王秀芹搬了把小马扎坐在大盆前面,开始择豆角,手速极快,两头一掐,筋一撕,扔进旁边的筐里,动作行云流水。
“来,都别闲着,帮姨择择菜。”
话音刚落,七只手同时伸了过来。苏星彤拿了把豆角,学着王秀芹的样子掐头去尾,但她的指甲太长,掐了两根就把豆角掐成了三截。小惠在旁边默默地接过来,三下五除二择好,放进筐里,配合得跟流水线似的。
周小萌拿起一根茄子左看右看,像在看一个外星生物。“姨,这个茄子是干嘛用的?”
“炒着吃。”
“那能不能做成蒜蓉茄子?我特别爱吃蒜蓉的。”
王秀芹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挺会点菜。”
周小萌嘿嘿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择菜的功夫,王秀芹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语气装作随意,但眼神里带着当妈特有的敏锐。“你们几个丫头,都是哪人啊?家里还有什么人?”
这个问题,从进村路上她就在憋着了。
苏星彤的嘴刚张开,小惠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从自己被抱回家讲起,讲到养母去世,讲到养父的态度,讲到换亲的事,讲到林野怎么把她从桥洞底下找回来。她讲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有手指在豆角上捏得太用力,把豆角里的豆子都挤出来了两颗。
王秀芹的择菜手停了。
不是那种犹豫的停,是完全不知道该往哪放的停。她的手悬在半空,捏着半截豆角,指尖的青筋跳了两下。
“这帮人……真该死啊。”
王秀芹把豆角往盆里一扔,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不是冲小惠,是冲那些她没见过的人。
她伸手摸了一下小惠的头发,动作很轻。“闺女,你爱吃啥?跟姨说,姨给你做!”
这句话的语气,跟刚才问她们“哪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带着一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热乎劲。
林小鹿在旁边凑了一句,“妈,我想吃茄盒!”
王秀芹杏眼一瞪,“我看你像茄盒!”
苏星彤和周小萌同时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嘴抿得死紧。
小惠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笑着的。
“姨,我也想吃茄盒了。”
林小鹿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王秀芹看着小惠,眼神里的怜惜又厚了一层。
“好孩子,这闺女,多懂事啊。”
她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往厨房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小惠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
“茄盒就茄盒,我做一大盘,够你们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