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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宋家，小满百日，赠王氏秀兰留念。”
她念完，抬头看王大山。“哥，妈在江城干过活？”
王大山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木匣上。
“妈一个人去江城，说是在一户姓宋的大户人家当保姆，一干就是七八年。后来攒了钱回来，给我盖了房，娶了你嫂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妈从来不提那户人家的事，我小时候问过几回，她就一句话带过去——人家对她好，给的钱多。”
李翠兰在旁边撇嘴，但刚才被签字纸打脸的余威还在，没敢插话。
林野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小惠身上。
小惠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裤缝，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像一台缓冲条还没走完的视频。
照片里那个襁褓中的婴儿，脖子上挂着的黄玉瑞兽佩，和他口袋里这块，是同一块。
江城，宋家，保姆，百日纪念，赠王氏秀兰。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让所有人都心跳加速的事实——小惠的亲生家庭，很可能就是姥姥当年做保姆的那户宋家。
而姥姥王氏秀兰，手里握着小惠的百日照片和信物，这关系，绝不是保姆和东家那么简单。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鸡圈里母鸡刨土的沙沙声。
苏星彤看看小惠，又看看林野，嘴巴张了两回，头一回没找到该说什么话。
沈嘉欣把手机默默锁了屏，搁在桌上。
周小萌蹲在石桌角，手里的银梳子盒被她捏出了指甲印。
赵悦的铅笔悬在画本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双胞胎对视一眼，小薇伸手握住了小雯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小惠脸上。
小惠的睫毛颤了几下，像蝴蝶翅膀试风。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没有去追那张照片，也没有去看木匣里的东西，而是径直落在了林野身上。
她笑了。
那个笑，不是强撑的，也不是故作轻松的。是那种想明白了什么之后，从心底透出来的、带着点湿意的笑。
“叔。”
“嗯。”
“我刚才脑子里过了好多画面。”
她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那点要溢出来的湿意按回去。
“想了想我小时候挨打的日子，想了想桥洞底下你拿三万红包找我那晚，想了想我爸——不对，养父——在停车场拉横幅的样子。”
她顿了一下。
“然后我又想了想这两个月。签合同那天，发工资那天，吃火锅那天，还有你说先当人那天。”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我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意了。”
她看着林野的眼睛，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还柔和。
“只要能跟野哥在一起，一切都好。”
院子里没人接话。
苏星彤的鼻子里哼出一股热气，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鸡圈里的母鸡，但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林建国手里的水瓢终于放下了，他看了一眼王秀芹，又看了一眼小惠，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
“这闺女，是个好孩子。”
王秀芹没应他。
她的目光在小惠和林野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又从苏星彤扫到沈嘉欣，从周小萌扫到双胞胎，最后停在了半空。
她的表情很复杂。
欣慰是有的，一个姑娘说出这种话，当妈的听了心里不可能不软。但欣慰之外，还有一团理不清的疑惑堵在脑门上。
这姑娘都表白到这份上了，旁边那六个怎么一个吃醋的都没有？
别说吃醋了，苏星彤刚才还帮她递话，沈嘉欣帮她整理衣领，双胞胎一个递水一个捏肩膀，那配合默契度，比流水线还丝滑。
这不对劲。
按照王秀芹三十年的生活经验和八点档电视剧的熏陶，这时候不该有人摔碗吗？
不该有人哭着跑出去吗？
不该有人扯着嗓子喊“你凭什么”吗？
怎么这帮丫头一个个脸上都写着常规操作四个字？
王秀芹把围裙上的手印擦了擦，重新在小板凳上坐好，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定定地落在苏星彤身上。
“丫头，我问你个正经事。”
苏星彤正拿筷子戳茄子玩，听见这语气，筷子停了。
“姨你说。”
“你们几个，到底谁是我家小野的对象？”
这问题，一个多小时前她就问过一次了，被林建国那句“老传统啊”打断了。
这回她不打算再让人岔开。
苏星彤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把白裙子的裙摆往膝盖底下掖了掖，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跟面试似的坐得笔直。
“姨，我是个传统的女人。”
王秀芹眉头一跳。
苏星彤清了清嗓子，语气诚恳得能上感动中国。
“姨，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不是挺正常的嘛。”
王秀芹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看，我们人数都对上了。”苏星彤掰着手指头，从自己数到小惠，再数到沈嘉欣、周小萌、赵悦、小雯、小薇，“八个，正好两桌麻将还多一个端茶的。我们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姨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王秀芹和林建国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那动静跟两个并排运转的抽油烟机似的。
“好家伙。”林建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一竿子传统到前朝了啊。”
王秀芹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青灰色，像是调色盘被人一脚踹翻了。
王大山在旁边坐不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某种生理性不适。他扯了扯李翠兰的袖子。“走吧，饭也吃不下了。”
李翠兰早就坐不住了。
从签字纸被打脸，到暗格弹出几百万的古董，再到这七个姑娘公开宣布要组团嫁人，她的三观在两个小时内经历了三次格式化，已经处于死机状态。
她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石桌边缘才站稳。
“走，回家。”
苏星彤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
“舅妈，来都来了，你倒是吃一口啊。回家有儿媳妇给你做饭吗？”
李翠兰脚下一个趔趄，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幸亏王大山眼疾手快拽了她一把，不然脸得怼进石桌上的豆角盆里。
身后传来周小萌毫不掩饰的笑声，赵悦的铅笔在画本上飞快记了一行字，双胞胎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翠兰回头瞪了苏星彤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拽着王大山往院门口走。
王大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建国。“建国，回头咱们再聊。”
林建国冲他摆了摆手，手里的烟灰终于从裤子上掉下来，在地面留了一道灰印。
院门关上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了两秒。
王秀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林野身上。那目光里的信息量大得能塞满一个硬盘。
林野把烟掐灭，站起来。“妈，先吃饭吧，菜凉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王秀芹拿围裙擦了把手，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林野，“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厨房门帘被她一把掀开，油烟机的嗡声重新响起来。
林建国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又看了看院子里这一排姑娘，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站起来。
“行了，都进屋洗手，准备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