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完,七个姑娘跟商量好了似的,同时站起来抢碗。
周小萌动作最快,双手一搂,把桌上大半的碗碟都揽进怀里,碗叠碗的动静跟架子鼓solo似的。赵悦从另一头收筷子,沈嘉欣端盘子,双胞胎一个擦桌子一个搬凳子,配合得行云流水。
苏星彤端着一摞碗往厨房走,路过王秀芹身边,还腾出一只手帮她把围裙带子系紧了。
“姨,您歇着,这点活我们包了。”
王秀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星彤已经钻进厨房了,水龙头哗地拧开,洗碗的动静比装修还热闹。
王秀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满院子忙前忙后的姑娘们,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整颗柠檬,酸得不知道该往哪倒。
她走到石榴树底下,用胳膊肘怼了怼林建国。
“当家的。”
林建国正蹲在路虎旁边,拿海绵擦第三遍车身,听见这声叫唤,手里的海绵停了。
“咋了?”
“你说这可咋整啊?”
王秀芹的声音压得低,但里面那股子愁劲儿压都压不住。
“七个,整整七个。你儿子到底咋想的?这要传出去,咱家在村里还怎么做人?张婶那张嘴你还不知道?”
林建国把海绵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是林野给的雨花石,他抽得慢,一口一口地品,跟喝陈年茅台一个架势。
“能咋整。”
他吐了口烟,烟雾在头顶散开,被风一吹就没了。
“都蒯碗里了,还能扔了咋地。”
王秀芹瞪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
“孩子高兴就行。”林建国又吸了一口烟,目光从厨房里忙活的苏星彤身上扫过,又落到正蹲在院子里收凳子的小惠身上,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廊下跟双胞胎说笑的沈嘉欣。
“这帮姑娘,不是那种花里胡哨不干活的主儿。你看,手底下都有活,嘴上都有门,眼睛里都有光。”
他把烟在鞋底上摁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
“不过,可不能亏待了这帮姑娘。”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野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
“不愧是我儿子,真有出息。随我!”
这三个字刚落地,一缕杀意从石榴树方向射过来。
不多,却无比纯粹。
纯粹到林建国后脖颈子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比村口那条老黄狗炸毛还快。
“林!建!国!受死吧!”
王秀芹手里的擀面杖带着风声横扫过来,林建国一个侧身闪躲,海绵掉在地上溅了一裤腿水,他连滚带爬地往院子另一头跑,嘴里还不忘喊。
“媳妇!有话好说!我刚才那话还没说完呢!”
“你还有啥话!”
“我意思是随我的颜值!随颜值!”
王秀芹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的工夫,林建国已经翻进了厨房,躲到了苏星彤身后。
苏星彤手里正洗着碗,回头一看,林建国拿她当人肉盾牌,嘴角抽了一下。
“叔,您这走位,年轻时打过后卫吧?”
林建国喘着气,冲她竖了个大拇指。“闺女,你这眼力,比村口张婶强。”
王秀芹追到厨房门口,被苏星彤用身体挡住了。苏星彤笑嘻嘻地端着碗往她手里塞。
“姨,消消气,您先尝尝我洗的碗干净不。”
王秀芹接过碗,瞪了林建国一眼,那意思是——这事儿没完。
林建国缩着脖子,冲她嘿嘿一笑。
——
吃完饭收拾利索,天已经黑透了。
林野带着七个姑娘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东走。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刚割完第二茬,空气里一股子青草混着泥土的味儿。
没有路灯,只有头顶的月亮和满天星斗。
村道窄,八个人走成一排排不开,苏星彤走在林野左边,小惠在右边,后面跟着沈嘉欣和双胞胎,周小萌和赵悦压尾。
周小萌一出门就开始蹦跶,粉毛在月光底下泛着银光,她指着田埂上一闪一闪的东西喊。
“卧槽!萤火虫!这玩意儿居然不是灭绝了吗!”
赵悦在旁边补了一句。“是你好久没出过城了。”
“我出过城啊,我上次出城是去——”她想了想,没想起来。
沈嘉欣走在中间,仰着头看天,脚步慢了下来。
小惠也抬头了。
城里待久了,忘了星星是什么样子。不是一颗两颗那种,是整片整片、密密麻麻、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还嫌不够又撒了一把的那种。
双胞胎同时“哇”了一声,小薇拉住小雯的手,两个人仰着脖子转了一圈。
“姐,好多星星。”
“嗯。”
“比手机壁纸上的多。”
“嗯。”
“你说那些星星是不是也有人在底下看着我们?”
小雯想了想。“要是有人,他肯定觉得我们这一排人挺离谱的。”
小薇笑了。“那他看得挺准。”
苏星彤走到田埂边上,蹲下来,伸手去够一只停在草叶上的萤火虫。萤火虫飞了,她扑了个空,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也不起来了。
“上次看到这样的天,还是跟我奶奶在老家的时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但院子里那帮人谁都听得出,平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沉。
“夏天,我奶奶搬个竹床搁院子里,我就躺上面,她坐旁边摇蒲扇,给我讲牛郎织女。我那时候觉得牛郎是个傻逼,放着仙女不要非要种地。”
她抬头看天,嘴角扯了一下。
“后来我奶奶走了,我再也没仰过头看天。在城里,抬头看见的都是防盗窗和空调外机。”
周小萌不蹦跶了,她走回来,在苏星彤旁边坐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我奶奶也是。”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小萌啊,别纹身了,不好看。我没听。”
赵悦站在她们身后,画本抱在胸口,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画本封面上抠了两下,指甲留下一道白印。
沈嘉欣靠在田埂边的杨树上,双手插兜,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稻田里。
“我外婆走的那天,我在上班,没赶上最后一面。后来我妈说,她一直念叨我名字,念到没气儿的。”
双胞胎小雯和小薇手拉着手,站在最后面。小薇的头靠在姐姐肩上,声音轻得像风。
“我跟姐小时候在乡下跟奶奶住过两年,那时候天也是这样。后来被接回城里,就再也没见过。”
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吹得几个人的头发都往一个方向飘。
没人说话了。
七个从不同地方来的姑娘,带着不同的伤疤和不同的过去,此刻坐在同一条田埂上,看着同一片天。
林野站在田埂边上,手插在冲锋衣兜里,指腹隔着布料摩挲着那块黄玉瑞兽佩的边角。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打断这种沉默。
有些沉默不该被打断。
过了很久,小惠从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走到林野身边。
她仰起头,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亮得不像话。
“叔。”
“嗯。”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