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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低头看着小惠。
星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刚哭过的眼睛照得透亮，里面映着满天星斗，也映着他的脸。
“当然了。”林野咧嘴一笑，“不然你们还想跑到哪去？”
小惠的眼眶又红了。
她身后的苏星彤第一个没绷住，从田埂上蹦起来，白裙子沾了一屁股草屑，冲过来就搂住林野的胳膊。
“叔！我太爱你了！来，亲一个！”
“你给我——”
林野话没说完，苏星彤已经在他脸上“啪”地一口。
周小萌从后面扑上来，赵悦抱着画本也撞过来，双胞胎手拉手挤进来，沈嘉欣最后一个到，从背后环住林野的腰，把脸埋在他后背上。
林野被七个人裹在中间，脚底踩进田埂边的水沟里，鞋里灌了半鞋泥。
“行了行了！都松开！再挤我掉沟里了！”
没人松。
周小萌的脑袋顶在他下巴底下，声音闷闷的。“叔，掉沟里我也跟着。”
“你跟着干什么？”
“蹭个全责绷住，这波我稳了。”
赵悦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她最近在学绷住文学，已经走火入魔了。”
林野把苏星彤从胳膊上扒下来，又把周小萌从怀里推出去，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
“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
小惠走在林野旁边，手悄悄伸过来，勾住了他的小指。
林野没甩开。
八个影子在月光底下拉得老长，从田埂一头排到另一头，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晃。
回到林家院子，林建国已经把大门打开了，王秀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洗洗手脚再进屋，地里脏。”
七个姑娘排着队洗手，水盆里的水从清变浑，到最后周小萌洗手的时候，盆底已经能养鱼了。
“婶子，这水是不是该换了？”
王秀芹看了一眼盆。“你是在洗手还是在和泥？”
周小萌嘿嘿一笑，把袖子上的泥往身后藏。
洗完之后，真正的考验来了。
林家三间正房加一间偏房，一张炕睡三四个人没问题，但加上七个姑娘，怎么排都排不开。
王秀芹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目光在三间屋子之间来回扫。
“西屋炕大，睡四个。东屋睡三个。小野自己住偏房。”
林建国举手。“那咱俩呢？”
王秀芹瞪了他一眼。“带小鹿去你大爷家借住。”
林建国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他看了看院子里那七张年轻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老婆那张写满“别废话”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
林小鹿拖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口，冲林野比了个口型。
“哥，你好自为之。”
林野没理她。
林建国和王秀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带着林小鹿出了院门，走之前王秀芹回头看了七个姑娘一眼，那眼神里信息量大得能开个讲座。
“早点睡，明天还有活干。”
院门关上，世界清静了三秒。
然后苏星彤第一个开口。
“叔，偏房在哪？”
林野指了指院子角落那间小屋。“那间。”
“那你一个人睡？”
“对。”
“叔，你一个人睡不冷吗？”
“大夏天的不冷。”
“那你不孤单吗？”
“不孤单。”
“那你不——”
“苏星彤。”林野看着她，“今天在老家，都给我老实点。”
苏星彤举起双手投降。“收到，长官。”
七个姑娘分了两拨进屋，西屋苏星彤带着小惠、周小萌、赵悦，东屋沈嘉欣带着双胞胎。
林野进了偏房，关上门。
偏房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桌子，墙上贴着他高中时候的海报，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老家的天花板跟翡翠湾不一样，没有吊灯，没有新风系统的出风口，就是白灰抹的，中间有一道裂缝，从门口延伸到窗户边。
安静。
不是翡翠湾那种空旷的安静，是踏实的安静，能听见隔壁鸡圈里母鸡翻身的声音，远处谁家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林野闭上眼。
门响了。
他没睁眼。“谁。”
“我。”
小惠的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惠侧身挤进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音。
她钻进被窝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贴在林野胳膊上，呼吸打在他皮肤上。
“不是说老实睡觉吗？”
“我睡不着。”
“为什么？”
“新床，认床。”
林野没说话。
小惠的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动作很小。
“叔。”
“嗯。”
“我今天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嗯。”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妈——我亲生妈——还活着，她会不会也像阿姨那样，给我炸茄盒。”
林野的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没说话。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小惠的声音慢慢平下来，“我不用找她了。我身边有人。”
林野低头看她。
小惠仰起脸，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眼睛里。
她没哭，嘴角带着笑。
“叔，我今天不走了。”
“嗯。”
“真不走了。”
“嗯。”
“那你倒是有点反应啊，光嗯嗯嗯的，跟豆包型人格似的，句句有回应，件件没着落。”
林野笑了一下。
然后门又响了。
“叔，你睡了吗？”
苏星彤的声音，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来偷偷摸摸的。
小惠整个人僵住。
林野拍了拍她后背。“别动。”
门被推开，苏星彤穿着一件大T恤，光着腿，三色头发散着，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得跟漫画人物似的。
她看见小惠的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嘴角一撇。
“宋小惠，你说你认床，我看你是认人。”
小惠缩了缩脖子。“你别声张，把阿姨吵醒了——”
“阿姨去大爷家了。”苏星彤三步并两步蹿到床边，“这屋现在归我管。”
“你——”
小惠话没说完，苏星彤已经掀开被角钻了进来，挤在林野另一边。
床本来就不大，三个人躺上去，林野被挤在中间，左胳膊被小惠压着，右胳膊被苏星彤枕着，整个人跟被夹心饼干似的。
“苏星彤，你回去睡。”
“不回。”
“你西屋不是有床吗？”
“周小萌打呼，赵悦磨牙，俩人合奏，我搁那屋跟蹦迪似的。”
林野闭上眼。“你们俩给我老实点，明天一早还得起来。”
“收到。”两个人同时说。
然后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苏星彤的脚开始不老实，蹭了蹭林野的小腿。
小惠的手指又开始在他胸口画圈。
林野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我说老实点。”
“我很老实啊。”苏星彤的声音无辜得能拿奥斯卡。
“宋小惠，你手往哪放？”
“我不知道，它自己动的。”
林野叹了口气。
窗外，村里的狗又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这炕，比翡翠湾那张两米宽的大床热闹多了。
林野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早上千万别让王秀芹看见偏房门口多出来的两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