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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虎碾过村口的减速带，颠了一下。
没人说话。
苏星彤坐在副驾，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拧了又拧，拧了又拧，瓶盖都快被她拧出火星子了。
后排的林建国双手搓着膝盖，嘴唇开合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一句话。
“儿砸。”
“嗯。”
“你这么多年，在外闯荡……”林建国顿了顿，声音全是小心翼翼，“没少让社会吃苦吧？”
副驾的苏星彤一口水直接从鼻子里呛出来。
“噗——！”
她捂着嘴，脸憋得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使劲把笑咽回去。矿泉水瓶差点捏爆。
王秀芹狠狠瞪了林建国一眼。
“你这是什么话！”她拍了林建国胳膊一下，转头看向后视镜里的林野，语气放柔了。“小野，别听你爸的。你听妈一句劝，违法犯罪的事儿不能干啊，尽早收手吧。”
林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妈，我没——”
“妈什么没看出来！”王秀芹打断他，语速加快，“又是豪车又是公司又是盖房子的，你爸你妈一辈子种地攒的那点钱，连你那车一个轱辘都买不起。你突然就有这么多钱，你让妈怎么想？”
后排林建国补了一句。“你妈说得对，咱家祖坟虽然冒青烟了，但也没冒这么狠的。”
小惠在第三排小声嘀咕。“叔叔阿姨，林大哥真的是正经做生意的……”
王秀芹扭头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闺女，阿姨不是不信你们。阿姨是怕小野走歪路。这年头，来钱快的路子，哪条不是歪的？”
车里又安静了。
苏星彤擦干嘴角的水渍，转头看了林野一眼。林野的侧脸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着，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些话，在这种场合说出来，反而添乱。
林野开了两公里，拐上县道。路两边的杨树往后退，树影在挡风玻璃上一条一条划过去。
“爸，妈。”林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有据可查。公司、账户、流水，你们什么时候想看，我什么时候给你们看。”
他顿了一下。
“你们儿子三十了，让你们操心到现在，是我的不是。但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替我担惊受怕了。”
王秀芹鼻子一酸，别过头去看窗外。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林野的座椅靠背。“行，爸信你。”
车里的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苏星彤赶紧岔开话题，指着窗外田地问林建国今年收成怎么样。林建国接上话茬，两个人聊起了苞米价格和化肥涨幅，车厢里总算有了烟火气。
小惠从第三排探过头来，小声跟王秀芹说。“阿姨，林大哥人特别好，我们几个都是他收留的，给我们工作，给我们住的地方，从来没——”
“知道了知道了。”王秀芹拍了拍小惠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闺女，阿姨不是不信你们。就是……当妈的心里不踏实。”
小惠乖乖点头，缩回去了。
沈嘉欣在后座低头刷手机，突然“噗嗤”笑了一声。苏星彤拿胳膊肘怼了她一下，使了个眼色。沈嘉欣赶紧把手机扣过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路虎拐过县道最后一个弯，前面是通往镇上的直路。
就在这时，林野的目光被路边一个蹲着的身影吸引住了。
一个人蹲在路牙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林野本来没打算停。这种小县城，路边哭的人多了去了，吵架的、失恋的、被催债的，什么都有。
但他扫了一眼，脚下的刹车踩了下去。
无它。
这小县城，金发碧眼的妹子，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那女孩蹲在路牙子上，一头金发披散着，遮住半张脸。皮肤白得发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脚上一双沾满泥的运动鞋。
她哭得不大声，但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又可怜又违和。
路虎稳稳停在路边。
苏星彤顺着林野的目光看过去，“嚯”了一声。
“哥，什么情况？路边野生洋妹子？”
林建国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别管闲事，赶紧回去。”
王秀芹倒是多看了两眼。“这姑娘一个人在路边哭，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林野没说话，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苏星彤紧跟着跳下车，小跑两步跟上来。“叔，你干嘛？”
“看看。”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种闲事了？”
“从现在开始。”
林野走到那女孩面前，停下脚步。
女孩察觉到有人来了，抬起头。一双蓝眼睛红通通的，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也红。她看了林野一眼，又看了苏星彤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林野没太听懂的话。
口音很重，不像是英语。
苏星彤凑到林野耳边小声嘀咕。“叔，她说什么？”
“我哪知道。”
“你不是大厂出来的？连英语都听不懂？”
“大厂出来的又不是翻译官。”
女孩又说了一句，这回语速慢了些。林野勉强听出来几个词，好像是俄语。
他蹲下身，跟女孩平视，伸手指了指路虎车，又指了指自己，双手摊开，做出一个“我没有恶意”的姿势。
女孩盯着他看了两秒，嘴唇又动了。
这回林野听懂了一个词。
“Помогите。”
帮忙。
苏星彤在旁边小声嘀咕。“叔，她是不是说'帮帮我'？”
林野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路虎车里探出脑袋的几个人。
王秀芹已经下了车，走过来，蹲在女孩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跟摸林小鹿的脑袋一模一样。
女孩愣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王秀芹叹了口气，扭头看林野。
“小野，不管她是哪国人，这孩子遇上难处了。先带上车吧。”
林建国在车里喊了一嗓子。“秀芹！你也不怕是骗子？”
王秀芹头都没回。“一个金发碧眼的丫头片子，蹲咱这破县城路边哭，能骗你什么？骗你那两亩苞米地？”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词了。
林野冲苏星彤使了个眼色。苏星彤心领神会，蹲下去，拉住女孩的手，冲她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别怕，自己人。”
女孩看着苏星彤的脸，又看了看周围几个人的表情，嘴唇抖了抖，终于伸出手，让苏星彤把她拉了起来。
路虎的后备厢打开，苏星彤把女孩扶上车。小惠从第三排递过来一瓶水和一包纸巾，女孩接过去，低着头说了句什么。
苏星彤转头看林野，两手一摊。“叔，语言不通啊，这怎么整？”
林野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翻译软件。
他往后座递了过去。
女孩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
翻译软件弹出中文。
“我叫安娜，护照和钱包被人偷了，找不到大使馆，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车里安静了一秒。
王秀芹拍了下大腿。“造孽啊！两天没吃饭！”
她扭头冲林建国喊。“老林，把你在兜里揣的那两个茶叶蛋拿出来！”
林建国下意识捂了捂口袋。“那是我留着路上吃的——”
“拿出来！”
林建国掏出两个茶叶蛋，递到后排。女孩接过去，剥壳的速度快得惊人，两口就吞了一个，噎得直拍胸口。小惠赶紧递水过去。
苏星彤靠在副驾椅背上，看着后视镜里女孩狼吞虎咽的样子，扭头看了林野一眼。
“叔，你这体质，是专门在路边捡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