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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这一句话落下，主桌的筷子停了大半。
他端着酒杯，站得很稳。
孙丽坐在他旁边，手搭在包上，眼睛看着林野。
她等这个话头等了很久。
正面比钱，比不过。
比车，被车队压了。
比工作，陈子豪一张账单把银行那点滤镜刮掉一层。
那就比孝顺。
孝顺这东西，最适合当众说。
你接了，后面就是没完没了的账。
你不接，帽子马上扣下来。
王海清了清嗓子。
“小野，不是二舅说你。你现在有公司，有山庄，有车，日子过起来了。你外公年纪大了，往后看病吃药，身边照顾，都得有人拿主意。”
孙丽接上。
“有钱人讲排面，也得讲孝心。今天寿宴办得好，大家都看见了。可老人养老，不能只看一顿饭。”
王秀芹脸色一下不好看。
她太清楚这家人要干什么。
过去几年，老爷子有点小病小痛，大舅推二舅，二舅推她。真要花钱时，一家比一家会算。
现在看林野有钱了，就把养老这口锅往他身上扣。
她刚要开口，林野按住她的手。
王秀芹看他。
林野没看王海，先给老爷子夹了一块软烂的鱼肉，放到小碟里。
“姥爷，您先吃。”
老爷子没动筷。
他坐在主位，看着自己的儿女和外孙，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两下。
他心里明白。
这不是养老。
这是当着他面分账。
林野站起来，拿过服务员递来的湿毛巾擦了下手。
“行，既然二舅提了，那就当场说清楚。”
王海点头。
“我也是为你外公好。”
“先不谈以后。”林野看着他，“先谈过去。”
王海端酒杯的手停住。
林野问：“过去十年，外公看病、过年、生日、日常开销，每家给过多少钱，谁记得？”
王海皱眉。
“这都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你刚才提养老，讲的是钱和责任。既然讲责任，就得算清。”
王秀芹坐在旁边，手还被林野按着。
她没再起身。
儿子能接住，她就不挡了。
李翠兰坐在另一桌，听见这话，马上插嘴。
“哎呀，小野，今天是你姥爷寿宴，别把话说得这么生分。你有能力，多出点也是应该的。”
苏星彤拿着筷子，抬头看她。
“舅妈，你这话熟。我上回听见还是在旧社会电视剧里，地主家管长工叫自家人。”
李翠兰脸一黑。
王海瞪她。
“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长辈说话？”
苏星彤把筷子放下。
“我不懂长辈，我懂账。谁花钱谁有底气，谁空口白牙谁先着急。”
王海被噎住。
孙丽拍了拍桌面。
“秀芹姐，你也不管管？”
王秀芹抬眼看她。
“我管啥？孩子说账，又没骂人。”
孙丽没想到王秀芹今天这么硬，脸上的笑挂不住。
林野朝沈嘉欣看了一眼。
沈嘉欣早有准备。
她把平板接到侧面小屏幕上，点开一个表格。
屏幕亮起。
上面不是大字报，是一条一条记录。
老爷子近十年的看病票据、过年红包、生日礼金、日常探望、农忙帮工，全整理好了。
谁给过钱，谁买过药，谁过年回过家，谁几年没露面，写得很清楚。
王海看见自己的名字，酒醒了大半。
他过去十年给老爷子的花销，加起来还不到两万。
其中大部分还是孙丽为了面子，在亲戚群里发过截图的红包。
大舅王大山那边也不多，但他至少回家勤，农忙时帮过几次。
王秀芹最多。
她给钱不爱说，买药不截图，平时去得也勤。沈嘉欣这些记录，一部分是林小鹿从家里旧票据翻出来的，一部分是王秀芹手机支付记录，还有一部分是老爷子邻居提供的。
王秀芹看着屏幕，眼睛发酸。
她没想到这些小姑娘还真去整理了。
小惠坐在她旁边，把纸巾推过去，没说话。
王秀芹拿了纸巾，压在手心里。
她不想哭。
今天是爸的大寿。
屏幕上记录往下翻。
亲戚们低头喝茶。
有几个人原本还想帮王海说话，看见数据后，嘴都闭上了。
王海端着酒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想说那都是过去的事，可话到嘴边，又怕林野继续翻。
林野没追着羞辱。
他的目的不是让老爷子难堪。
他要把规则立起来。
“过去的账，我不让你们补。”
他这句话出来，王海松了半口气。
下一句，半口气又卡住。
“以后按规矩来。”
林野看向陈子豪。
陈子豪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到主桌上。
“我准备设立三百万老人专属养老账户。”
厅里又安静下来。
三百万。
王海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到手背上。
林野继续说：“这笔钱只用于外公日常生活、医疗、护理、房屋维护。账户由律师、村委、外公本人共同监管，每笔支出留票据，月度公开。”
赵支书也在场。
他原本在旁边吃席，听见这话，马上站起来。
“村委可以配合。老人养老，公开透明，免得以后扯皮。”
林野点头。
“钱我出。”
王海赶紧坐下。
他以为这事过去了。
林野看着他。
“钱我出，陪护和探望，你们也得出。”
王海脸又僵了。
“什么意思？”
“每家每月固定探望次数。逢医院复查，按排班陪同。节假日必须有人到场。谁临时不到，提前在家族群说明。无故不到，名字挂群公告。”
苏星彤在旁边补了一句。
“孝顺不能光动嘴，嘴皮子磨出火星也不能给老人端水。”
几个年轻亲戚憋笑。
沈嘉欣把排班表投到屏幕上。
王海一家、大舅一家、王秀芹一家，按月份排得清清楚楚。
王磊看见自己名字也在表上，脸色难看。
他每月要回来看老爷子一次，遇到复查还得请假陪同。
他想说自己银行忙。
可前面刚拿稳定工作装过体面，这会儿说忙，就像给自己抽嘴巴。
孙丽先开口。
“小野，你这安排也太细了吧。大家都有工作，哪能说回来就回来。”
林野看她。
“那你们刚才说养老的时候，怎么没想大家都有工作？”
孙丽闭嘴。
王磊想打圆场。
“表哥，养老基金你出，大家都感谢你。排班这个，可以慢慢商量。”
“可以商量。”林野把笔放到桌上，“那就现在商量。能做到的签字，做不到的也写明原因。以后别在老人面前提孝顺两个字。”
王磊脸上那点客气也快撑不住。
他本想把林野架上去，没想到林野把梯子拆了，还让所有人一起站到台上。
王海不肯签。
他端着杯子，手悬着，酒已经没法喝。
“我说小野，你现在有钱，帮帮家里老人也是应该。没必要搞得跟单位考勤一样。”
苏星彤转头看他。
“二舅，光让别人掏钱的孝顺，清朝那些老摇子也不敢签啊。”
噗。
林小鹿第一个没憋住。
旁边几桌也跟着笑。
老爷子端着茶杯，咳了一下，硬是把笑压回去。
王海脸涨得发红。
孙丽伸手拉他坐下，小声说：“签吧，别闹了。”
她心里清楚，闹不赢了。
林野钱已经摆出来，规则也摆出来。再闹，就是他们不想照顾老人。
王海拿起笔，在表上签了名。
王磊也签。
他签字时手很重，纸被笔尖划出印子。
他心里那口气压不下去。
今天从村口到宴会厅，他被压了好几轮。车、工作、礼金、养老，全被林野接住，还反手扣回来。
他现在不想争面子了。
他想让林野出事。
只要外面那几个本地号能把舆论带起来，林野今天这场寿宴就不算赢。
养老协议签完，陈子豪把文件收好，递给律师助理封存。
老爷子这才拿起筷子，夹了口菜。
他没夸林野，也没骂王海。
吃了两口后，他抬头看着几个儿女。
“我还能动，不用你们现在天天伺候。以后谁忙，提前说。别嘴上说得热闹，人影见不着。”
这话比林野那份表还重。
王海低头喝茶。
李翠兰不敢抬头。
王秀芹给老爷子盛汤，手稳了些。
林野坐下，刚拿起筷子，陈子豪快步走进来，俯身低声说。
“林总，山庄外有人举牌子。”
林野抬眼。
“什么牌子？”
“月牙湾乱收费，农村寿宴炫富。直播开了。”
苏星彤把筷子一放。
“得，饭后节目提前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