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祖堂门缝钻进来,小惠踮脚替林野整理衣领,胸前的黄玉瑞兽佩碰到他的衬衫扣,发出轻响。
“昨晚又没睡够。”
她把领口压平,手刚收回,腰间便多了一条胳膊。
林野把人往身边带了半步。
“谁半夜还在核对旧粮站账目?”
小惠贴着他站稳,耳根被屋外的脚步声催出热意。
“账不清楚,今天会吃亏。”
“那就站我旁边。”
祖堂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王福禄穿着灰布长衫坐在香案前,身下摆着一张雕花太师椅。
两侧十二张圆桌挤满院子,桌面铺着红布,族谱、印泥和授权书沿长桌排开,每份文件旁边还放着一包中华。
香案后挂起祖宗画像,王福禄的椅背高过供桌,扶手两侧还绑了两团红绸。
苏星彤跨进门槛,绕着椅子转了半圈。
“三舅公,您这位置挺高,祖宗画像都快给您当背景板了。”
王福禄握着茶杯,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年轻人少插嘴,今天开王家族会,按辈分说话。”
王海拄着拐杖守在门口,昨夜掉井留下的伤还没养好,西装倒换了一套新的。
每进来一名亲戚,他便拉住对方重复几句。
“签完先领十万。”
“管理会统一开发,钱不会少。”
“今天没按手印,以后矿区分红别来找我。”
村里几个王姓老人坐进前排,后面的桌子留给远房亲戚,还有人抱着孩子占座,连婴儿车都贴上了姓名条。
张婶夹着族谱复印件跑进院子,挤到王海身旁。
“我也姓王。”
苏星彤坐在门边,接过小惠递来的豆浆。
“您昨天还说张家祖上出过御厨。”
“我随我爸姓张,我妈姓王。”
张婶翻开一张户籍证明,手掌拍得桌面直响。
“我外公和福禄叔的爹是堂兄弟,血脉断不了,族谱漏了我这一支,今天正好补进去。”
王福禄往她的材料上扫了两眼。
“补族谱要交修谱钱,一人两千,子女单算。”
张婶抓住文件袋的手松了些。
“补个名字还要两千?”
“族谱不能乱写。”
“那分红按几个人算?”
王海替她拿过户籍证明。
“先交钱,签授权,能不能按户分,管理会后面研究。”
张婶从手机壳里抽出银行卡,跟着管账的人去了偏房。
祖堂外又涌进十几个人,王福禄用茶杯盖敲了三下杯沿。
“都坐好。”
“零号矿区埋在王家祖坟附近,王家老辈守了几十年,如今到了开矿的时候。”
“管理会替各房谈判,愿意加入的成年人,在授权书末页签名按手印,三百万诚意金到账后,每户先发十万。”
一名中年男人举起授权书。
“上面写的永久授权是什么意思?”
王海拖着拐杖走过去,将文件翻回第一页。
“就是统一管理,省得以后每家都来插手,矿业公司也嫌麻烦。”
“那四十年勘探权呢?”
“开矿总得给人时间,四十年算行业惯例。”
坐在后排的亲戚没有继续问,十万元三个字沿桌边传开,红色印泥很快被推到第一排。
小惠把蓝皮账本放在长桌末端,林野站在她身旁,只拿走一份授权书和全部附件,交给沈嘉欣复印。
王海拄着拐杖靠过来。
“你不拦?”
“他们签自己的名字,我拦什么。”
林野翻过附件,目光落在勘探范围图上。
“不过谁许诺的钱,谁负责发。”
王海拍了拍西装内袋。
“海外基金三百万已经备好,王家不缺你这点钱。”
第一名老人将拇指按进印泥,小惠翻开账本,笔帽轻轻敲了一下桌边。
“各位签字前,先看一份村里投入清单。”
她将打印好的表格分到十二张桌上。
“后山道路修建三百万元,三十亩滴灌改造一百二十六万元,直播基地一期投入四百八十万元,村集体地租两年预付五百四十万元。”
“农产品加工间和冷库尚在建设,现有合同总额六百九十万元。”
王福禄将茶杯放回香案。
“这些是林家的生意账,跟祖产没有关系。”
小惠翻到粮站那一页。
“零号矿区转运徽章出自九号仓,您说九号仓属于王家,账就有关系。”
“女人不参加祖产议事。”
院里的议论声停下几拍。
王福禄拿起族谱,朝她点了点。
“你姓什么都没弄清,轮不到你查王家老账。”
小惠的手停在纸页上,林野伸手合上账本,将它推回她怀中。
“那先谈男人的账。”
他朝门外招手。
村会计抱着两只档案盒走进祖堂,老赵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县档案馆出具的复制证明。
档案盒打开,发黄的租赁合同、催缴通知和仓房使用表铺满半张桌。
村会计戴上眼镜,取出最上面一张。
“一九九六年三月,王福禄租用粮站一号仓至九号仓堆放木料,年租六万八千元。”
“租期三年,只交过首月租金,木料一直堆到二零二三年粮站封闭。”
王福禄伸手要拿合同,老赵先把透明保护袋压住。
“原件不能碰,这里有复印件。”
村会计将计算表放到族谱旁边。
“按原合同约定,不计滞纳金,只算二十七年基础租金,共计一百八十四万元。”
准备按手印的老人抬起手,拇指上的印泥蹭到授权书边缘。
旁边几人也把文件推远。
王福禄拢紧长衫。
“当年粮站借王家的地盖仓,我放木料抵的是土地租金。”
老赵展开村集体地籍图。
“粮站用地从一九六八年起登记在村集体名下,四面界桩都有编号。”
“你主张借地,拿借据。”
王福禄端起茶杯,杯盖碰了两次也没盖稳。
“年代久了,原件找不到。”
“欠租原件倒还在。”
林野拉开香案旁边的椅子,让小惠坐下。
“管理会想处置祖产,先把占了二十七年的集体仓房租金补齐。”
“钱到账,后面的产权再谈。”
王海撑着拐杖挤到桌前。
“旧账是上一代的事,不能算到后人头上。”
村会计推了推眼镜。
“租赁人王福禄还在,谁让后人还了?”
院里响起几声笑。
王海转头瞪向后排,椅脚在地砖上拖出长声。
苏星彤喝完豆浆,将空杯放进垃圾袋,起身走到香案前。
“三舅公,您这椅子坐着舒服吗?”
王福禄捏住扶手。
“祖堂的老物件,轮不到你问。”
苏星彤弯腰看向椅座底部,抬手掀开垂下来的红绸,一张白色标签贴在横梁上。
她念出标签上的字。
“福寿安殡葬礼仪有限公司。”
“德高望重追思椅,含遗像架、孝布和电子哀乐,套餐押金两千,超时一天加收三百。”
祖堂外先传来一声咳嗽,窗边的人没忍住,笑声越过院墙,连偏房交修谱钱的张婶都探出了头。
王福禄扶着椅背站起来,长衫下摆被扶手挂住,扯了两次才脱开。
“谁租的?”
王海朝门外退了一步。
“司仪公司说这叫太师椅,我哪知道他们平时拿去干什么。”
苏星彤举起手机,对准标签拍照。
“您这家主当得省事,椅子退回去还能赶下一场。”
王福禄抓起红绸盖住标签。
“开会,继续开会。”
“谁再乱笑,逐出族谱。”
林野没去接他的话,将授权书装进文件袋,带着复印件走向门口。
两辆自然资源所的公务车停在祖堂外,工作人员夹着测绘图和备案登记表进院。
领队接过授权书,逐页检查印章及附件。
林野站在台阶下,朝十二张桌说了一句。
“签名可以。”
“涉及集体土地、国有地下设施、矿产勘探和转运管线的条款,资源所会逐项审查。”
王海追出门。
“这是王家内部授权,你报什么备案?”
领队翻出第四十七页。
“授权范围包含村集体土地和废弃国有设施,单凭族谱不能处置。”
“谁用十万元诱导签署四十年勘探权,后续还要接受调查。”
桌边那名老人抓起授权书,撕掉按过手印的一页。
更多文件被收回,印泥盒孤零零留在红布中央。
祖堂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奔驰商务车停在红棚旁,电动门打开,王金贵戴着粗金链下车,鞋跟落地便朝王福禄挥手。
“福禄叔,钱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助理拖着两只黑色手提箱,箱轮碾过门槛,直接推进祖堂。
箱盖掀开。
成捆现金铺满内层。
第二只箱子打开,同样塞得齐整。
王金贵将一摞现金拿出来,拍在族谱旁边。
“三百万。”
“今晚签完,今晚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