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村委广场支起十排红棚,桌子从办公室门口一直摆到村道拐角。
炸鱼和炖肉的气味压住尘土,三辆大巴停在村口,远房亲戚拖家带口往广场赶,复印族谱在手里卷成筒。
入口处立着两块牌子。
左边写着王家认亲登记处。
右边摆着小惠的蓝皮账本,牌面只有六个字。
祖产债务核验台。
林野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叠旧借据,黄玉瑞兽佩从小惠衣领里滑出来,落在账本封面上。
她低头收好玉佩,林野顺手替她拢住外套。
“风大,扣上。”
“忙完再扣。”
小惠把第一份户籍材料拉到面前。
“姓名。”
对面的中年男人递上族谱复印件。
“王成柱,我太爷爷和福禄叔的爷爷是亲兄弟。”
“主张分享祖产?”
“对,听说签字先领五万。”
小惠翻开村集体借款名册。
“你父亲二零零九年借村集体六万元采购农机,设备转卖后没有还款,连同本金登记六万元。”
王成柱把户籍材料抽回一半。
“那是我爸借的。”
“你可以不继承债务,也不能凭他的宗族身份继承祖产收益。”
“那我不认亲了。”
他拿着复印件离开队伍,妻子抱着孩子追在后面,嘴里还在埋怨两百元车费白花了。
第二个人坐下,材料刚递出,小惠便抽出老人赡养记录。
“你母亲住养老院三年,村里垫付两万七千元。”
“她有两个儿子,怎么只算我?”
“今天只有你来认祖产。”
那人起身便走,凳子被腿弯带倒,后面排队的人齐齐往债务核验台看。
苏星彤拿着扩音器站在红棚入口。
“主张分祖产的,先核对祖产相关债务。”
“只认好处不认账的,右边村道直走,走到头有客运站,回程票自己买。”
队伍里有人将族谱塞进塑料袋,绕开核验台往宴席里钻。
老高带着安保守在通道口,抬手指向登记桌。
“先核验,再入席。”
王海拄着新买的木杖在桌间巡视,胸前别着一张临时工作牌。
零号矿区副董事长。
有人喊他二舅,他立刻抬手纠正。
“以后叫王总。”
“矿业公司成立后,我负责现场运营和人员任命。”
苏星彤把扩音器移到他面前。
“王总,您负责下井测试绳索吗?”
王海拨开扩音器。
“我负责管理,不负责体力活。”
“那您擅长什么?”
“协调资源。”
“掉井算地下资源协调?”
周围几桌笑出声,王海拖着拐杖往主桌走,坐到王福禄右手边。
王福禄穿着长衫,追思椅换了椅套,租赁标签仍压在底下。
他面前摆着红色姓名牌。
王氏家主。
王金贵坐在另一侧,手提箱没有带来,桌上只放着一台平板电脑。
杜文斌尚未露面。
十一点刚过,认亲登记人数超过一百七十。
小惠核到第四十六人,蓝皮账本旁的退出名单已经写满两页。
王福禄两个儿子拖欠祖堂维修款十一年,合计八万四千元。
王大山曾借村集体周转款十二万元,偿还记录为空。
王海欠王秀芹十万元分成款,借据和聊天承诺都在档案袋里。
张婶排到桌前时,先把修谱收据拍在账本上。
“两千块我交了,名字也写进族谱,五万该领了吧?”
小惠将收据翻到背面。
“您母亲那一支在一九八七年分家,带走两间瓦房和三亩地,分家书注明不再参与王家其他房产分配。”
张婶抓起收据。
“福禄叔昨晚还说血脉断不了。”
“血脉没有断,财产分过了。”
“那两千修谱钱呢?”
“找三舅公退。”
张婶转身走向主桌,王福禄拿族谱挡住脸。
“修谱钱用于纸张和人工,名字写上去就不能退。”
“你一支笔写三个字收我两千?”
“祖宗规矩。”
“我妈这一支也姓王,凭什么不分钱?”
两人在主桌边争了起来,张婶去抢族谱,王福禄护着椅背,红色椅套被扯下一角,殡葬公司的标签重新露出。
后面的亲戚笑着拍照,认亲队伍又少了十几人。
小惠将退出名单翻到第三页。
一百七十三名登记者,只剩十七人愿意继续核验。
村会计将计算器放下。
“按现有记录,这十七户没有村集体欠款,老人赡养和祖堂维修也完成了。”
“他们有资格申请参与村集体土地收益协商,矿产权益仍按国家规定处理。”
十七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再提每户五万。
主桌上的王金贵站了起来。
“别让几本破账坏了大事。”
“北洲基金首笔五千万已经到账。”
他将平板连接村委外墙的大屏,一张银行到账截图出现在屏幕中央。
付款金额五千万元。
收款账户是新成立的王氏祖产管理有限公司。
到账状态显示处理中。
红棚里的亲戚重新围过来,连准备离村的几人都拖着行李返回广场。
王海把胸牌扶正。
“看见没有,五千万。”
“十七户也好,一百七十户也好,王家不会少大家的钱。”
小惠放大截图,付款方名称只有一串英文,银行流水号缺了三位。
她转头看向林野。
他接过平板,将合同和付款页扫了一遍,商业洞察之眼给出的风险信息出现在面板中。
【跨境汇款状态:待审核】
【付款账户真实余额:零】
【付款凭证来源:测试环境截图】
林野关掉面板,拨通江城商业银行会展支行的电话。
“王氏祖产管理有限公司有一笔五千万跨境汇款,麻烦现场核验。”
王金贵挡住平板。
“跨境资金涉及客户隐私,你没资格查。”
“收款公司登记地址是王家祖堂,法人代表王福禄,股东名单里有王海。”
林野把工商页面投上大屏。
“他们当众展示到账信息,银行可以核验截图真伪。”
十分钟后,银行工作人员赶到广场。
验过截图和账户信息,工作人员登录对公系统,让王福禄输入法人短信验证码。
页面刷新。
原本显示处理中的五千万变成红色退回状态。
退回原因写得清楚。
付款方余额不足,账户信息异常。
广场里的议论声从大屏下一路传到村口。
王福禄按了几次刷新,页面没有变化。
“刚才还在账上。”
银行人员拿回操作终端。
“资金从未进入贵公司账户,截图来自跨境汇款预申报页面。”
“付款方没有可用余额,预申报提交两分钟后便被系统驳回。”
王金贵抢过平板,拨通杜文斌电话。
电话响了十几次才接通。
“杜总,五千万怎么退了?”
“银行审核问题。”
杜文斌那边传来车辆鸣笛声。
“先完成授权,基金会重新安排通道。”
“村里人都等着钱,你先打五百万也行。”
“永久勘探权没签,基金不会付款。”
电话被挂断。
王金贵握着平板站在主桌边,粗金链贴在领口,额头的汗沿鼻梁往下淌。
王海拖着拐杖靠过去。
“杜总说过,签约成功给你百分之三中介费。”
“五千万的百分之三是一百五十万,后面三千万预付款还有一笔。”
“现在停手,前面的钱全白花。”
王金贵扯住他袖子,把人拉到红棚后面。
“基金网站和粮站那边到底有什么关系?”
“许浩说九号仓下面有转运仓。”
王海朝村西看了一眼。
“只要挖出实物,杜总就得认账。”
“林野已经封了外围。”
“外围有人守,粮站北墙没人看。”
王金贵低头看着未到账的五千万,牙关咬了几次。
“你带人进去。”
“找到矿石、设备、箱子,随便搬一样回来。”
王海握紧木杖。
“副董事长的位置呢?”
“签约成功,你当执行董事。”
两人绕出红棚,叫上十几名亲戚,又联系了刘彪剩下的几名手下。
村口停着一台小型挖掘机,司机收到两万元转账,调转车头往废弃粮站驶去。
小惠坐在核验台前,抬眼时,王海的副董事长胸牌正好消失在村道拐角。
她将名单交给沈嘉欣。
“他们去粮站了。”
林野没有起身。
“外围的人呢?”
“按你的安排,只封主路,北墙留着。”
“地质队到哪了?”
“赵国梁刚进村。”
几辆地质勘察车停在村委外,赵国梁带着十余名技术人员下车,先看了一眼散乱的百桌宴席,才跟着小惠走向核验台。
井道坐标、气体数据、转运徽章照片和旧管线图被铺在桌面。
赵国梁原本还在整理工作证,翻过三页资料后,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将三号支线坐标输入设备,地图随即标出一条从祖坟通风井延伸至废弃粮站的地下线路。
“这些数据谁整理的?”
小惠朝林野那边抬了抬下巴。
“星耀技术组和江城建筑地勘队。”
赵国梁拿起气体检测表。
“坐标误差控制在半米内,旧管线标高也对得上,已经达到专业勘察报告标准。”
“九号仓下方存在地下设施,风险气体还在输送,必须马上封控。”
他拿出电话,通知自然资源所、应急部门和消防队赶往粮站。
村西方向传来挖掘机的轰鸣。
桌上的水杯跟着震了两下。
一名安保队员跑进广场。
“林总,王海带人砸开粮站北墙,挖掘机正在清理九号仓外的回填土。”
“他们说先进入转运仓的人先分货,围观村民也跟过去了。”
林野收起桌上的管线图,递给赵国梁。
“你们从主门进。”
“老高,带人封仓库出口,别让一件东西离开粮站。”
小惠扣好蓝皮账本,起身跟在他身边。
广场后的认亲红棚还没拆,锅里的炖肉冒着热气,十七名通过债务核验的亲戚坐在空桌旁,谁也没有动筷子。
粮站方向又传来一阵挖掘声。
紧随其后的,是铁门倒地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