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机,别让她出来。”
穿黑背心的男人站在挖机履带旁,钢管敲着铲斗。
钟表铺卷帘门凹进柜台,门缝里散着碎玻璃,顾清妍抱住木盒,后背贴着挂满旧钟的墙。
商街两侧的铺门关了大半,几名商户隔着玻璃往外望,手机举到胸口,没人跨过拆迁队拉出的黄线。
凯雷德停在街口。
林野下车,扫过挖机车牌和施工牌。
牌面只写着城市更新,施工单位和许可证编号全空着。
“谁负责?”
黑背心把钢管搭到肩上。
“慈安恒业拆迁,贺氏商街项目部。外地车辆别堵路,拖走一次两千。”
林野走到挖机前,掸掉施工牌上的土。
“规划许可。”
“公司有。”
“拿来。”
“你谁啊?”
“补偿协议,施工备案,街道进场通知,一起拿。”
黑背心扯下腰间文件袋,抽出一份合同甩过来。
“整条街已经被贺总收购,百分之九十的商户都签了。”
“钟表铺拖着不搬,耽误工期,每天的损失都得她赔。”
顾清妍隔着门缝开口。
“我没签,他们拿空白页骗我盖章。”
黑背心用钢管敲了敲卷帘门。
“顾老板,大家都等着拿补偿,你一个人占着九间门面,做人别太自私。”
对面药店拉开半扇门。
“老顾,你把钥匙交了吧,二十万一间也能过日子。”
旁边的鞋店老板接了一句。
“贺总说月底开工,你再拖,大家的钱都拿不到。”
林野翻到补偿页。
每间铺面补偿二十万元,签约后放弃房屋使用权和代管收益。
附件藏在最后四页,纸张颜色略深。
地下三百米勘探权。
地下通道使用权。
勘探所得由项目公司处置。
授权期限四十年。
“签过合同的出来看页码。”
林野将附件铺在挖机铲斗上。
“第五十二页,地面拆迁。”
“第五十六页,地下三百米归贺氏公司。”
药店老板推门走近,鞋店和粮油铺也跟了出来。
“我签的那份只有五十三页。”
“我这里也没有地下勘探。”
“签完以后补上去的?”
黑背心抬起钢管,挡住合同。
“商业条款看不懂就找律师,围着闹什么?”
苏星彤把直播架架在施工牌旁,镜头对准合同页码。
“拆一间铺补二十万,铺子下面挖到矿,收益全归贺家。”
“各位叔叔阿姨,这项目名字得改。”
“地面扶贫,地下抄家。”
直播间人数很快越过十万。
【二十万买四十年地下权,这合同清朝那些老摇子也不敢签。】
【城市更新还管地下三百米,挖地铁还是挖祖宗?】
【施工牌连许可证都没有,铲斗倒挺积极。】
黑背心抬手盖住镜头。
“关了,谁准你直播?”
苏星彤把手机往高处抬。
“公共道路,违法施工,谁给你的遮羞授权?”
“老子先砸了再说。”
钢管朝直播架扫去。
欻!
林野扣住钢管中段,手臂向前一送。
咔!
钢管插进挖机履带缝,黑背心的胳膊被带着往下压,膝盖磕进碎砖堆。
“松开,手要断了。”
“施工备案没带,钢管备案倒挺熟。”
林野抬脚踩住钢管,黑背心抽了两次没能拔出。
另外三名拆迁队员抄起木棍围上来。
老高拉开车门,带着两名安保下车。
木棍停在半空。
黑背心扯着嗓子喊。
“人多了不起?挖机有合法合同,谁拦谁赔工期费。”
陈子豪将平板接上直播屏幕。
“慈安恒业拆迁,注册资本五十万,欠缴社保十一人,施工资质去年注销。”
“贺氏商街运营公司的收购款来自北境国际转运账户,目前账户已经冻结。”
下一页资金流水亮起。
矿样运输款分成七笔,经过贺文山控制的城投壳公司,最终进入拆迁项目账户。
商户围到铲斗旁,合同一份接一份递过来。
“我的补偿还没到账。”
“他说签完三天给钱,已经半个月了。”
“项目公司账户冻结,那二十万还发不发?”
黑背心扶着履带站起。
“钱的事找公司,我只负责施工。”
“许可证呢?”
“项目经理保管。”
“项目经理是谁?”
“今天没来。”
“没许可,没备案,收购款涉案,你拿钢管负责城市更新?”
苏星彤把镜头移向两台挖机。
“慈安第一支清朝拆迁队,文件靠嘴,施工靠锤,工资靠犯罪资金。”
远处传来警笛声。
自然资源和住建部门的车先后进入老街,工作人员核对施工牌,现场叫停设备。
“驾驶员熄火,钥匙交出来。”
“拆迁公司人员原地登记,合同和转账凭证全部封存。”
挖机发动机停下,铲斗离开钟表铺门框。
顾清妍仍抱着木盒,没有开门。
“你们也想要这个?”
林野将周业民的寄养凭证贴到卷帘门玻璃上。
“慈恩福利院,一九九八年,接收人周业民。”
门内的老挂钟摆了两下。
顾清妍走到玻璃前,看完凭证,又望向小惠衣领处的黄玉佩。
“你是当年的孩子?”
小惠摇头。
“我走了另一条线,被送到林家村。”
“这份记录指向第二个女婴。”
卷帘门升到半人高,顾清妍抱着木盒钻出来,外套肩头沾着墙灰。
“我爸临走前交代,福利院有人拿着银锁来,才能开盒子。”
她从柜台底下拖出铁匣,取出九把黄铜钥匙。
每把钥匙都刻着商铺编号。
“九间门面由我爸代管,租金单独存账,贺文山的人来过六次,要钥匙,还要地下货道图。”
“今天他们拿我弟弟的工作威胁我,我没给。”
林野接过钥匙,逐一核对租约编号。
“门面先封存,租户照常经营,产权没查清前不涨租,不赶人。”
药店老板挤到前面。
“我们签的拆迁合同怎么办?”
“把完整页码拍下来,交调查组。”
“已经领了两万定金呢?”
“钱进监管账户,别退给私人。”
商户们回铺里取合同,黄线很快被踩进泥里。
顾清妍把木盒放到钟表柜台上,钥匙插进锁孔。
咔。
盒盖开启。
里面摆着半枚儿童银锁,两张婴儿照片,还有一份包着油纸的手写租约。
小惠拿出祖堂铁盒里的半枚银锁。
两处断口合在一起,锁背露出完整编号。
CE一九零七。
林野展开租约。
承租人一栏写着周业民代林氏女童保管。
租金用途下方,还有一行补记。
女童成年后,凭银锁及照片接管九间门面与地下货道。
顾清妍拿起第二张婴儿照片。
“这个女人来过钟表铺。”
照片右侧站着一名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女婴,脸部被墨水涂掉,手腕上戴着李家酒庄旧徽记。
“她叫什么?”
“我爸只叫她许小姐。”
高跟鞋敲过老街石板。
一个穿米色西装的女人越过封锁线,身后跟着两名律师。
她取下墨镜,将名片放到木盒旁。
“许曼青,贺氏商业街运营总监。”
“九间门面已经纳入更新项目,钥匙和表盒属于公司资产。”
林野拿起名片,塞进桌上停走的挂钟底座。
“贺文山刚被调查,你来接早班?”
许曼青从律师手里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我母亲姓李。”
“照片里的女人,是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