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下面那只手沾满泥水,五根手指搭在水泥地上,指甲里全是黑泥。
阿豹的手电晃过去,光束落在那只手腕上。
那里缠着一截红色电线。
“死人?”阿豹拎起扳手,腿往后挪了半步。
铁门里传出一阵咳嗽,接着是男人压着嗓子的喘息。
“别照脸,晃得我眼疼。”
阿豹把手电往旁边一甩,扭头看向林野。
“活的。”
林野蹲下身,抓住铁门边缘,手臂往后一带。
嘎吱。
锈死的铁门被他扯开半尺,里面滚出一只沾泥的安全帽。
安全帽后面缩着个穿灰工装的男人,四十多岁,眉骨破了,脸上全是水泥灰,胸前还挂着一块旧工牌。
工牌上的名字已经磨掉大半,只剩下一个高字。
“你是谁?”林野问。
男人没有回答,先看向阿豹。
“翠翠?”
阿豹握着扳手的手垂了下来。
“高叔?”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男人撑着墙爬出来,腿上拖着一条铁链,“李家的人把我锁在旧检修道里,让我给他们接爆破线。”
阿豹蹲到他面前,扯了扯铁链。
“钥匙呢?”
“被他们拿走了。”
“那你还活着干什么?”
“等你来骂我。”
阿豹抬起扳手,照着铁链敲了一下。
啪!
铁锈飞溅,高叔抱着膝盖吸了口气。
“你敲我干什么?”
“你活着就能挨骂,死了我找谁算账?”
林野拿出手机照了照四周,信号栏只剩下一格,屏幕上的地图不停跳动,定位点被一片红色覆盖。
头顶传来机器转动声。
水泥浆顺着裂开的管缝往下淌,先是一股细流,接着变成浑浊的瀑布,砸在铁门外的废砖上。
有人在上面喊。
“下面的人听着,井道马上封死,想活命就把图纸交出来。”
阿豹抬头骂道:“你们李家是不是连埋人都舍不得买好水泥?这稀得能拿来煮面。”
上面的声音停了半秒。
“李浩说了,留你一口气,等水泥干了再处理。”
“让他先把鞋舔干净。”
阿豹话音刚落,水泥浆已经淹到脚背。
林野往后看,原本能通向旧酒庄的检修道被落石堵死,只剩铁门旁边一条半人宽的排污管。
管口往外冒着黑水,里面传来水流撞击声。
高叔拖着铁链爬到管口,摸出一枚扳手。
“这条管道通西边废河,出口离通风塔不远。”
“能走?”林野问。
“我腿被锁了七个小时,走不了。”
阿豹扛起他的胳膊。
“那就爬。”
“你腿也伤了。”
“我还有一条。”
“你那条也肿了。”
“高叔,你再说一句,我把你塞进管子里滚出去。”
水泥浆已经涨到小腿。
林野抓住高叔的衣领,将人扛到背上,又把阿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头。
“往管道走。”
阿豹咬着牙挪动,受伤的腿刚落地,身体便往旁边歪去。
林野托住她的腰。
“还能动吗?”
“能。”
“别逞强。”
“你先管好你自己,双手都快成血筛子了。”
林野抬起拳头,指骨上全是血,刚才撞击承重墙留下的伤口还在往下滴。
他走到那面裂开的混凝土墙前,抬脚踢开挡路的碎砖。
“出口被压住了。”
阿豹捡起扳手,扶着墙站稳。
“我来。”
她抡起扳手砸向墙面。
砰!
墙皮掉下一块,扳手柄也弯了。
阿豹又砸了一下。
砰!
“我爷爷还在医院等药。”
第三下落下。
砰!
“他晚上要喝温水。”
扳手从她手里滑落,砸在水泥浆里。
“他睡觉怕吵,我得赶回去。”
水已经漫到膝盖,泥浆灌进鞋里,阿豹扶着墙喘气,嘴里还在念叨。
“我不能死在这儿。”
“我爷爷还在等我。”
“他等我。”
林野看着墙面,抬起手臂。
“退后。”
“你要干什么?”
“开门。”
“你拿拳头开门?”
林野没有回答,右拳撞上墙面。
砰!
石屑沿着裂缝掉落。
第二拳跟上。
砰!
墙体深处传来闷响,手背的血沿着墙面抹出一道红痕。
阿豹抓住他的袖口。
“你疯了?这墙是承重的,打塌了咱们一起埋。”
“它撑不了多久。”
“那也不能拿手砸。”
“机器在你那儿。”
“机器的液压杆还没接。”
林野抬起拳头又砸下去。
砰!
咔嚓。
墙面裂出一道细缝,缝隙从拳头落点一路爬到顶部。
水泥浆从头顶砸下来,盖住林野的肩膀。
阿豹骂了一声,脱下灰黑色防风夹克,拽住林野的手臂,将夹克绕着他的双手缠了两圈。
“拿这个包住。”
“你穿什么?”
“你管我冷不冷?”
“这件八千八。”
“闭嘴,破夹克而已。”
她把袖口打了个死结,低头看见林野指尖仍在渗血,又把衣摆撕下一块布,裹住他右手。
“你要是把它弄坏,得赔我八万八。”
“衣服是我的。”
“我穿过了,就是我的。”
林野甩了甩被包住的手,转身拆开破拆机外壳。
阿豹撑着墙看他。
“你真要用这玩意?”
“你带来的。”
“核心部件不能这么接,电压会烧板。”
“那就让它先干活。”
林野将液压泵拆下,接入旁边的备用电源,又把主控线缠在破裂的墙筋上。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水泥浆已经涨到腰间。
“高叔,抓紧我。”
林野把高叔往背上提了提,另一手按住液压杆。
阿豹拎起弯掉的扳手,咬牙顶住侧面钢架。
“开。”
液压杆伸出。
咔!
墙缝被撑开一寸。
阿豹骂道:“再来!”
嗡!
液压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金属杆往外顶,墙面上的裂缝迅速扩散,碎石从两侧落下。
林野肩膀顶住钢架。
“往外爬。”
“高叔先走。”
阿豹把高叔往管道里推。
高叔卡在管口,铁链拖过水泥地,发出哐哐声。
“翠翠,你先出去。”
“你再叫我翠翠,我把你扔回去。”
阿豹抓住他的腰带,用受伤的腿蹬住地面,硬生生把人拖进排污管。
林野最后钻进去,液压泵在墙后轰鸣,头顶水泥灌入裂缝,半面墙沿着管口塌落。
轰!
黑水从管道深处冲来,三个人被水流推着往前滚。
阿豹撞在林野怀里,扳手脱手飞出。
“我的扳手!”
“人要紧。”
“扳手也要紧!”
林野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将她拽回身边,另一只手扣住高叔的腰带。
水流越来越急,排污管里全是泥沙和碎石,阿豹的腿被钢筋擦过,裤管裂开一道口子。
“前面有光!”高叔喊。
林野抬起手臂挡住迎面冲来的铁片,抱住阿豹撞向管口。
哗啦!
三个人从废河堤下滚了出来。
臭水浇了满身,泥浆顺着头发往下流,阿豹嘴里吐出一口黑水,抬手擦脸。
“谁敢笑,老娘把谁的牙拧下来。”
废河上方停着两辆黑色越野车。
李浩站在车灯前,手里举着一把黑色手枪,身后站着六名保镖。
他看了看林野手里的破拆机,又看向阿豹身上的夹克。
“跑得挺远。”
林野把高叔放到地上,扯下缠在手上的布条。
“你那几车水泥质量差,封不住人。”
李浩用枪口指向阿豹。
“图纸交出来。”
阿豹弯腰捡起那把断成半截的扳手,抬脚挡在林野身前。
“你先问问老娘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雨水落在扳手断口上,滴滴答答。
李浩抬起下巴。
“你想替他挡枪?”
阿豹把断扳手横在胸口。
“挡你妈。”
枪口抬高。
“那就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