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励:零号井第三接管层临时产权。】
车载屏幕亮了三秒,随即黑下去。
阿豹抱着断扳手,往后座一靠,嘴唇发白:“先送我回柳沟。”
林野从后视镜看她:“去医院。”
“去不起。”
“我付钱。”
“你那种地方进门先抽血,再问你有没有医保,我不去。”
阿豹把脸转向窗外,灰黑夹克的袖口烧出一个洞,里面露出的手腕被雨水泡得发皱。
“柳沟有个老诊所,针缝得歪,药也臭,但收现金。”
林野踩下油门:“地址。”
“你还真去?”
“你腿断了,手也烧了,脸上挂着血,跟个刚从垃圾压缩站爬出来的战损玩偶。”
阿豹抬手摸了摸鼻梁:“少损我。”
“你先活着,后面还有炸药要拆。”
安保车队没有跟去月牙湾,老高带人押着李浩转向专案组,陈子豪则在电话里催着林野先回商务楼。
“林总,李家在动工程材料供应商。”
“让他们动。”
“江城建筑那边已经收到六家供货商的暂停函。”
林野握住方向盘,车灯掠过湿漉漉的巷口:“把暂停函全收着,明早我看。”
阿豹听见了,低头抱紧蛇皮袋。
“你生意出事了?”
“还没。”
“六家都不供货,还叫没事?”
“他们不卖,我就买别人的。”
阿豹啧了一声:“你们有钱人说话真讨厌,像超市没鸡蛋就把超市买下来。”
林野扫了她一眼:“你有更好的主意?”
“有。”
“说。”
“先让我活着。”
越野车拐进柳沟城中村,巷子窄得只够一辆车挤过去,墙头的电线垂下来,雨水沿着线皮往下淌。
阿豹指向一块褪色牌子。
柳沟仁和诊所。
牌子下面还挂着半截红布,风一吹,像条没晒干的破抹布。
林野停好车,推门下去。
阿豹扶着车门往外挪,刚落地,右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林野托住她的腰,把人抱起来。
“放我下来。”
“你现在走一步,能给地上留下三个脚印。”
“我腿还在。”
“我看见了,正在罢工。”
阿豹抬手推他肩膀,没推动,便把脸埋进蛇皮袋里:“你抱就抱,别说得跟我是报废零件一样。”
诊所玻璃门被推开,门上挂着的铃铛响了两声。
柜台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手里拿着放大镜,正在修一块旧手表。
他抬头看见阿豹,放下工具:“李翠翠,你又跟谁打架了?”
阿豹被林野放到长椅上,嘴硬得还挺利索:“摔沟里了。”
老医生看了看她腿上的泥和血,又看林野袖口的水泥渣。
“你们这沟里还长钢管和子弹?”
阿豹拿起旁边的报纸盖住脸:“老钱,少问。”
“我不问,缝错地方你别骂我。”
老钱拉开帘子,指了指里面的铁床:“裤腿剪开。”
阿豹没动。
林野蹲下去,手指捏住她沾满泥的鞋带:“伤口得处理。”
“别碰我鞋。”
“怕我嫌脏?”
“怕你把鞋带扯断。”
林野抬眼:“你这鞋还能穿?”
“能,鞋底加铁片了,踹人不亏。”
剪刀咔嚓两下,裤腿被剪开。
右腿青紫了一片,膝盖侧面肿得发亮,裤管里还粘着碎石和干涸血迹。
老钱拿起酒精瓶,连棉球都没用,直接往伤口上一冲。
阿豹整个人弓起来,手指抓住铁床边缘,指甲擦出刺耳声响。
“操!”
酒精顺着小腿流下去,混着泥水滴进铁盘。
老钱戴上老花镜:“忍着,里面有玻璃。”
“你倒是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疼?”
阿豹咬住嘴唇,额头全是汗。
林野把手递过去:“咬这个。”
“你有病?”
“你再咬嘴,等会儿还得补牙。”
阿豹瞪着他,过了半秒,一口咬住他手臂。
牙齿隔着衬衣陷进去。
老钱夹出一块玻璃碎片,阿豹肩膀绷紧,咬得更狠。
林野没抽手,只抬起另一只手,把她额前黏着的黄发拨到旁边。
“疼就骂。”
阿豹嘴里含着他的手臂,含糊不清:“我骂你。”
“行。”
“你个傻叉。”
“继续。”
老钱把玻璃放进盘子,又去冲她掌心的电伤。
阿豹松开嘴,嘴角沾了点血,朝林野手臂看一眼,衬衣上已经留下两排牙印。
“你怎么不躲?”
“躲了你会咬老钱。”
老钱头也没抬:“可别,我这把年纪禁不起你们这帮小疯子折腾。”
缝针结束,阿豹腿上缠了厚厚一圈纱布,手掌也被包成白团。
老钱写完单子,推到林野面前:“骨头没大事,伤口要防感染,明天去拍片。”
林野把单子折起来:“她爷爷在哪?”
阿豹伸手去抢:“你找他干什么?”
“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你刚才替他拆炸弹,现在又不让看?”
阿豹把蛇皮袋抱到怀里,盯着墙角发黄的瓷砖:“他睡了。”
老钱收拾铁盘,朝后门扬扬下巴:“后院那间平房,醒不醒都一样,他听见人声就睁眼。”
阿豹垂下头,没再拦。
后院比前面更窄,雨棚漏水,地上摆着几个接水的塑料盆。
最里面那间小屋亮着盏昏黄灯泡。
床上躺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身上盖着洗得发薄的被子,鼻子插着氧气管。
床边摆着半袋馒头,一只掉漆暖水壶,还有一本边角卷起的记账本。
老人听到脚步声,眼皮动了动。
“翠翠?”
阿豹站在门边,嗓子发干:“爷,没睡呢。”
“你又淋雨了。”
“下班晚。”
老人朝林野看过来,手指慢慢抬起:“这是……”
“修车的客户。”
林野走到床边,拉过塑料凳坐下:“林野。”
老人点点头,目光落到阿豹腿上的纱布,又抬起手去摸床边的账本。
阿豹快步过去:“别拿。”
“给人家看看。”
“看什么看,破本子。”
老人没听,仍把账本递给林野。
林野翻开第一页。
二月十六日,修车二百,交强哥一百八,剩二十买药。
三月二日,给汽配城搬货一百五,爷爷氧气管六十,欠费一百二。
三月二十七日,砸车场替人修液压杆,收三千,交债两千五,买阿托伐他汀四盒。
字写得歪歪扭扭,后面还有许多被划掉的行。
四月九日,没吃饭,省二十。
五月一日,接李家车,偷偷拍图,不能让爷爷知道。
林野翻到最后。
上面贴着几张催债单,还有一张被水浸过的借条。
借款人,李翠翠。
金额,八万。
旁边用红笔加了一行利息。
十二万六千。
阿豹站在门边,手指扣着裤缝,指节沾的机油被雨水洗掉大半。
“别看了。”
老人咳了几声,声音断断续续:“她嘴里没一句好话,钱却都往这里送。”
阿豹抬高声音:“你少说两句。”
“她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野把账本合上,放回老人手里。
“她没添麻烦。”
“她坑过你钱吧。”
阿豹脸色变了,抬脚踢了一下床边凳子:“爷。”
老人没停。
“她从小就这样,饿急了也不伸手,宁肯把人骂走,再跑去翻废铁堆。”
屋外雨水滴进塑料盆,咚,咚,咚。
林野看向阿豹。
她别过脸,用袖口擦了下鼻子:“他说话漏风,别听。”
“你那五百块观战费呢?”
“交债了。”
“三万芯片加价呢?”
“也交债了。”
“八十万机器呢?”
阿豹沉默片刻:“那是机器的钱,我没拿。”
林野站起来,走出后院。
诊所门口,阿豹蹲在台阶上抽烟,打火机被风吹得火苗歪来歪去。
她刚吸一口,烟就被林野抽走,扔进水坑,鞋底碾灭。
“你干什么?”
“你肺里已经没多少干净地方了。”
“老娘抽根烟也要你管?”
林野从车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到她膝盖上。
阿豹低头一看,纸页最上方印着星耀传媒四个字。
“医疗援助合同?”
“你爷爷转三甲医院,治疗费从星耀走。”
“我不签。”
“你签。”
“我不卖身。”
“没人要你卖身。”
林野抽出签字笔,塞进她包着纱布的手里。
“你进星耀安全技术组,负责地下工程设备排查,工资按月发,医疗补助单列。”
阿豹把笔扔回去:“我没学历。”
“猫七学历也空白。”
“我不会坐办公室。”
“那就别坐。”
“我嘴臭。”
“苏星彤能跟你对骂。”
阿豹盯着合同,半天没翻页。
林野蹲到她面前,替她把掉下来的夹克帽子扣好。
“李家盯着你爷爷,也盯着柳沟地下炸点。”
“你一个人守不住。”
阿豹喉咙动了动:“你为什么非要管我?”
林野把她手里的签字笔摆正。
“你拿着图纸往炸药堆里跳,还替我挡枪。”
“我不喜欢欠命。”
“你这人真烦。”
“签。”
阿豹低头,在合同最后一页写下李翠翠三个字。
字迹比账本上工整许多。
林野收起文件,起身朝车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林野。”
“嗯。”
“那件夹克,我不还了。”
“拿着。”
“还有。”
阿豹抱紧蛇皮袋,朝诊所后院看了一眼。
“月牙湾那张图上,少了一个爆破点。”
林野停下脚步。
阿豹从袋子夹层抽出一枚沾着油泥的铜制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
三。
“第三接管层的门,不在旧酒庄下面。”
“它在我爷爷以前住的废楼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