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我爷爷以前住的废楼地下。”
林野接过铜钥匙,钥匙入手冰凉,边缘还沾着黑色油污。
阿豹撑着台阶要站起来,腿刚使劲,纱布下面就渗出一小片红。
“你坐着。”
“那地方我得带路。”
“明天再说。”
“明天李家把楼炸了怎么办?”
林野把钥匙收进内袋,拿出手机拨给老高。
“柳沟废楼,安排两队人守住,谁靠近都拦下。”
老高在电话里应声:“李浩已经送进专案组,李家律师来了三批。”
“让他们排着。”
“还有,李家拿工程材料卡我们脖子,混凝土厂,钢材厂,消防管厂,全停了。”
林野抬头看了眼诊所门口那块褪色牌子:“先稳住工地,明天开会。”
电话挂断,阿豹拄着墙站起来。
“我爷爷怎么办?”
“转院。”
“现在?”
“现在。”
阿豹看向后院:“他身体扛不住折腾。”
“留这里才扛不住。”
半小时后,救护车停进巷口。
车身太宽,进不来,医护人员只能抬着担架跑进诊所后院。
老人被抬出来时,阿豹跟在旁边,一直抓着担架边缘。
“轻点。”
“别碰他氧气管。”
“他腰不好。”
护士抬头看她:“姑娘,我们是专业的。”
阿豹抿着嘴,手没松。
林野站在雨棚下,替她挡开滴落的雨水。
救护车门关上前,老人隔着氧气面罩朝阿豹抬了抬手。
阿豹凑过去。
“爷,你先去,我马上来。”
老人手指碰了碰她夹克袖口,声音很轻:“别再饿肚子。”
阿豹没回话,只把脸埋到担架床单边缘。
救护车开走后,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林野拉开车门:“上车。”
阿豹没动:“我没钱住VIP。”
“你签合同了。”
“那是医疗援助。”
“包括家属。”
“还有这种合同?”
“刚加的。”
阿豹看着他:“你做合同跟卖煎饼一样,想加鸡蛋就加鸡蛋?”
“我有法务。”
“法务真倒霉。”
江城第一医院住院部灯火通明。
林野带着阿豹到病房时,老人已经完成检查,护士将缴费单递过来。
“林先生,预存费用一百万已经到账,后续用药和康复治疗由专家组会诊决定。”
阿豹站在门口没进去。
护士离开后,她盯着那张单子,半天没说话。
林野把单子折好,放进她蛇皮袋夹层。
“钱不是给你看的。”
“那是给谁看的?”
“给医生看,让他们别省药。”
阿豹抬起头,眼眶通红:“一百万。”
“嗯。”
“我一辈子都还不上。”
“你进安全组还。”
“我一个月能挣多少?”
“先看你能拆多少炸弹。”
“你这是要把我当矿工使?”
“安全顾问。”
“换个好听名字,活还是要命的活。”
林野拉开病房门:“你爷醒了。”
老人躺在干净病床上,鼻氧换成了新的设备,床边监测仪有规律地闪着绿灯。
阿豹走过去,没敢坐,只把那半截扳手放在床头柜上。
老人看见她,嘴角动了动。
“新地方啊。”
“嗯。”
“贵不贵?”
阿豹把被角掖好:“不贵,林野请的。”
老人朝林野看过去。
林野站在门边:“您安心治。”
老人点头,又慢慢闭上眼。
阿豹出了病房,靠着走廊墙壁,摸出烟盒。
刚抽出一根,林野从她手里拿走,折成两段,扔进垃圾桶。
“医院禁烟。”
“你是不是专门盯着我?”
“你现在归星耀。”
“星耀还管抽烟?”
“管。”
“霸王公司。”
林野手机响了。
陈子豪的声音传出来,语速很快。
“林总,江城建材协会发了联合声明,十五家供应商拒绝与星耀合作,原材料订单全部退回。”
“理由。”
“说星耀项目涉地下安全风险,还说李家愿意接手慈安四区工程。”
林野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的灯映在玻璃上,雨没停,车流一辆接一辆。
“找替代供货商。”
“外省两家愿意谈,但运输得过江,李家卡了港口货运站。”
“铁路。”
“铁路那边也收到了压力。”
“继续找。”
“还有三家合作银行刚发通知,星耀相关授信额度暂停。”
林野捏着手机边缘,指腹蹭过屏幕上的水渍。
“账户里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够撑一段时间,但四街扩建和月牙湾排险都不能停。”
“把商务楼停车场和金街旺铺拿出来做抵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林总,那是系统刚给的不动产。”
“我知道。”
“李家就是想逼我们卖资产。”
“他们想看我停工。”
林野看向病房里亮着的仪器。
“那我就让他们看,星耀照样开工。”
陈子豪停了两秒:“明白,我去办。”
电话挂断。
阿豹坐在走廊长椅上,拐杖靠在墙边,手里捏着被折断的烟。
“你是不是快没钱了?”
“没有。”
“你撒谎水平一般。”
“你怎么看出来的?”
“有钱人被堵供应链,第一句都是加价。”
阿豹把断烟塞回烟盒。
“你第一句是找替代,第二句是抵押楼。”
林野没接话,往走廊另一头走。
夜里十一点,医院走廊的人少了。
他坐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长椅上,领带松开一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一通电话接进来。
“林总,抱歉,李家的事太麻烦,我们公司暂时不方便供货。”
第二通。
“林总,合作可以谈,不过月牙湾的产权要给我们优先开发权。”
第三通。
“林总,您先把零号井的资料交出来,资金方面我们可以帮忙。”
林野把手机扣到长椅上。
自动贩卖机的压缩机嗡嗡作响,一罐咖啡掉下来,砸在取货口。
他没去拿。
拐杖点地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阿豹一瘸一拐走近,手里拎着两罐啤酒。
她坐到林野旁边,把其中一罐塞给他。
“热的。”
林野摸了摸罐身:“医院卖热啤酒?”
“我揣怀里捂的。”
“你拿病号服捂啤酒?”
“废话,老娘又没微波炉。”
林野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啤酒温温的,带着廉价麦芽味。
阿豹侧过身,粗糙的手指伸过来,在他额头上按了两下。
“你这儿皱得跟废轮胎沟槽一样。”
林野抬手挡她:“干什么?”
“摊平。”
“摊不平。”
“你遇到事就知道硬扛,像个傻叉。”
林野握着啤酒罐,没说话。
阿豹用指腹抹过他眉心,又把手缩回去,低头看自己的纱布。
“供应商不卖就换,银行不借就抢,抢不了就把他们门口的广告牌拆了。”
“你这建议挺刑。”
“那你说怎么办?”
林野靠到椅背上。
“我不知道。”
阿豹抬头看他。
走廊顶灯白得刺眼,远处病房门开了一下,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滚出轻响。
林野抬手盖住脸。
掌心碰到眼角时,那里湿了一片。
一滴水从指缝落下,砸在地砖上。
接着又是一滴。
阿豹没说话。
她把拐杖放到一旁,慢慢挪过去,坐到林野面前的矮凳上。
“你哭啊?”
“没有。”
“地板都给你点名了。”
林野没抬头。
阿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生硬,拍两下就停了。
“哭完就起来。”
“我没哭。”
“行,你没哭,是脸上漏水。”
林野肩膀动了一下。
阿豹又拍了拍,声音放轻许多。
“我以前觉得有钱人都不怕。”
“你看着也不怕。”
“后来发现你比我还会装。”
林野放下手,眼角泛红,啤酒罐被捏得凹进去一块。
阿豹把那罐啤酒从他手里拿走,换成自己的。
“喝这个,没开过。”
“有什么区别?”
“这罐是我的。”
林野看着她。
阿豹避开视线,手指敲了敲长椅边缘。
“我没东西能给你,就一罐啤酒。”
“还有半截扳手。”
“那不行,扳手是我爷留的。”
林野接过啤酒,拉开拉环。
阿豹靠着椅背,抬头看走廊天花板。
“林野。”
“嗯。”
“明天去柳沟废楼。”
“好。”
“我带路。”
“你腿不行。”
“坐轮椅也能带。”
“行。”
阿豹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再一个人扛。”
林野喝完最后一口酒,罐子轻轻放到地上。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猫七发来一张地图截图。
柳沟废楼地下三层,出现了新的红色信号。
下面附着一行字。
【第三接管层已被远程开启。】
阿豹看见屏幕,撑着拐杖站起来。
“谁开的?”
林野拿起车钥匙。
屏幕上又跳出第二条信息。
【识别到接管人指纹。】
【叶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