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断电,断网,二十号上午一起动。”
李怀安把机械计时器放回木盒,黄铜齿轮咔咔转动,陶庆元伸手想碰,被他用盒盖夹住了两根手指。
“疼,李董,手还在里头。”
“知道疼就把手收回去,发布会办成那副德行,你还好意思碰我的东西。”
陶庆元抽回手,指尖压出两道红印,高良坐在会议桌末端,领带只打到一半,桌边摆着慈安产业街的开业流程。
“网上那批账号还要不要发,稿子都写好了,标题是星耀财务造假,六万游客命悬一线。”
“停掉。”
“全停?”
“你们在网上跟几个精神小妹吵了半个月,文化集团的脸都快被做成表情包了。”
会议室的空调滴下一滴水,正落在高良面前的稿子上,黑色油墨晕成一团。
李怀安用手帕擦了擦木盒边角:“林野爱排场,六万人预约,他舍不得散,韩正清更舍不得背停办责任,只要人进了街,谁都跑不了。”
陶庆元把断电图推过去:“电子控制被他们换了,罗启山带人重做了线路。”
“机械总闸呢?”
“还在公寓车库下面,老厂区的蒸汽管也连着,电子系统管不到它。”
“那就够了。”
高良翻到活动嘉宾页:“您的名字还在致辞名单上,要不要撤下来?”
李怀安扣好木盒:“为什么撤,我以省城文化集团董事长的身份,祝他们开业大吉。”
十九日晚九点,陈子豪把最新风险清单铺在林野面前,纸上标红了四处总闸和十一条老旧管线。
“电网公司今晚复查,供水公司派了两组人,通信车也到了,可机械总闸没法拆,拆掉就得停四个街区。”
林野剥开一颗薄荷糖,糖纸压在风险图右下角:“开业照常。”
罗启山推开椅子:“这不是赌气的事,总闸一落,卷帘门和地下换气都会停,六万人挤进来,谁扛得住?”
“谁说六万人一起进。”
小惠将客流图投上墙面:“产业街分成六条单向路线,十五分钟放一批,每批不超过两千五百人,出口只出不进,医疗点设在路线交叉区外侧。”
“物流车呢?”
“今晚十二点前全部移出步行街,冷链仓改用西门,合作社车辆停旧客运站,货物用电动拖车分批送。”
罗启山指着地下体验区:“这里怎么办?”
“关。”
“开业少一个体验区,网上会有人说你心虚。”
林野把薄荷糖咬碎:“让他们说,嘴又没接蒸汽管,炸不了。”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外机的低响,苏星彤抱着扩音器从门口进来,把六个不同颜色的袖标拍上桌。
“红色管东区,蓝色管西区,绿色管吃饭,黄色管厕所,那粉色管什么?”
小惠看了一眼:“走失儿童。”
“给王海留一个,他来县城容易迷路。”
林野把粉色袖标推回去:“他明早还得扫公厕,来不了。”
“可惜了,六万人开业,少一个厕所承包商都不完整。”
陈小雯和陈小薇抬着木箱进门,箱里装着三套新做的榫卯卡扣,边角包了耐热金属。
“哥,机械限位器图纸看完了,这东西光靠钢销挡不住,蒸汽一顶,销子会弯。”
“能卡住多久?”
陈小薇拿出木制模型,将三层齿咬在一起:“第一层吃横向力,第二层锁回转,第三层断了以后会反扣,管架不倒,能撑七分钟。”
罗启山拿过模型掰了两下:“以前厂里的安全销能撑二十分钟。”
陈小雯将模型翻过来:“罗叔,那是新管,地下那套东西比我俩年纪加起来都大,锈皮刮下来能炒一盘菜。”
“少埋汰设备,我管厂区的时候,它没出过事故。”
“您管的时候,李怀安也没往总闸上接计时器。”
叶知夏从消防通道走进来,工作服后背湿了一片,手里拎着拆下来的旧阀芯。
“电子总控失效后,机械闸能绕过所有保护程序,刚才演练,我在断电状态下试了一次,闸门落下只用了十一秒。”
罗启山接过阀芯:“复位呢?”
“人工摇轮,最快八分钟。”
“备用发电机二十分钟才能带满四区,八分钟空窗,卷帘门全卡着,人要是挤进去,隔离带拦不住。”
“所以你要取消?”
“取消。”
会议桌边没人接话,罗启山抓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杯盖拧了两次才扣正。
“我干设备三十年,第一次劝人把开业关掉,这个脸我不要了,安全得要。”
林野抽出机械总闸图,在齿轮位置画了三个圈:“人照进,地下关,限位器今晚装,双胞胎的三重卡扣加在主轴上。”
“蒸汽顶过来怎么办?”
“东区旧冷库放空,把废管接进去,留一条泄压路。”
叶知夏将阀芯摆进图纸中央:“还缺二号回流管的位置,旧图上没有。”
“先找,找不到就封承重墙周边,禁止摆摊。”
罗启山按住图纸:“你真不取消?”
“你负责设备,我负责这六万人,明天谁越过隔离带,直接请出去,县里领导也一样。”
门外传来发电机启动声,青年公寓电工班开始第三轮演练,六条通道的照明依次亮起,又按顺序熄灭。
韩正清带着消防指挥员走进会议室,身后的工作人员捧着一台实时客流终端。
“林总,预约人数刚过六万二,县外来了四百多名主播,采购商七百三十人,合作社车辆已经排到南环路。”
“放行方案在墙上。”
韩正清盯着动态疏散图:“每十五分钟一批,六线单向,医疗回转区不跟游客线路重合,这是谁出的?”
“小惠做底图,消防补参数,物流站调车辆。”
“开业期间谁有权关街?”
“我,小惠,消防现场指挥,三方任何一个发现风险,都能按下停止放行。”
韩正清翻过终端:“县里原方案只有我能下令停办。”
林野把终端推回去:“等电话请示完,人已经踩成鞋垫了。”
消防指挥员咳了一声,拿笔在图上补了两个箭头:“西区再开一处临时出口,隔离栏给我留十米活动口,我派十二个人守。”
“可以。”
韩正清合上文件夹:“活动不取消,但地下区域全部封闭,明早八点前做最后一次联合验收。”
“七点半开始。”
“为什么提前?”
“李怀安九点要来致辞,我不想让他踩着消防水带上台。”
凌晨两点,双胞胎钻出总闸检修间,三重卡扣已经扣住主轴,叶知夏给机械限位器装上第二道保险链。
林野蹲在闸门边,用手电照过废蒸汽管,管壁上多出两道新鲜扳手印。
“这是谁动过?”
叶知夏用棉签擦过螺帽,棉絮沾上一层黑色润滑脂:“今天演练前还没有,脂是新抹的,螺帽却没松。”
老高把检修间监控调出来,凌晨一点十七分,画面出现三秒雪花,恢复后门锁仍保持关闭。
“有人没走门。”
林野看向头顶通风口:“管道能通哪儿?”
“县农商行地下保险库,老厂区以前用蒸汽给库房除湿,后来封了。”
“派人去银行。”
“银行说保险库涉及客户隐私,夜里不给进。”
“让他们守住外门,谁拿木盒出来,连人带盒扣下。”
清晨八点,整条产业街挂满彩带,合作社把蔬菜筐码进展销区,县外采购商举着通行码排进六条队伍。
李怀安的黑色轿车停在舞台后方,他拄着手杖下车,高良替他整理衣领,陶庆元抱着致辞稿跟在后面。
苏星彤把机械扩音器递过去:“李董,电子话筒检修,您用这个。”
李怀安按了两下开关:“没电?”
“纯机械,您喊得够响,城南都能听见。”
“星耀办这么大的开业,连套音响都舍不得开?”
“有钱,怕有人闲得没事拉总闸,六万人听他打齿轮。”
远处试鸣的消防车响了一声,李怀安拿扩音器的手停在胸前,随后交给高良。
九点五十九分,彩带落下,第一批游客沿六条路线进入街区,舞台屏幕跳出六万三千四百二十一人的预约数据。
林野刚把剪刀放回托盘,四个街区的灯同时熄灭。
咔咔咔。
总闸下方,齿轮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