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盘还在猫七手里,林野抬脚跨过焦黑的砖块,先看了一眼远处的冷库废墟。
屋顶塌了半边,雨水落进滚烫的钢梁,滋滋声沿着焦土往外冒,警车红蓝灯交替照过来,把满地碎石映得忽明忽暗。
“人都齐了,先离开这里。”
林野抹掉额头上的血,转头看向老高。
“沈柏林和顾处交给专案组,其他人上车,去老城区。”
陈子豪抱着证物箱跑过来,裤脚全是泥。
“林总,医疗车已经到了,医生说你额头需要缝两针。”
“缝针要多久?”
“十几分钟,医院路上还要做检查。”
“那就不去了。”
林野拿过猫七递来的纸巾,随手按住伤口。
“去老城区吃东西,谁饿了谁先点,账记我名下。”
猫七抱着防水终端,鞋底踩过一块碎玻璃。
“你刚从爆炸现场出来,额头还在流血,第一件事是吃麻辣烫?”
“你有意见?”
“我申请加一份肥牛。”
“批准。”
苏星彤拖着小满走过来,把湿透的旧毛毯塞进老高怀里。
“老板说得对,今天谁敢把人往医院拖,我就把谁塞进医疗车,让医生先给他检查脑子。”
小满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眼睫还沾着雨水。
“我不去医院。”
雪白把她湿掉的头发拨到耳后。
“你受伤了吗?”
“没有。”
“那就吃饭。”
苏星彤拍了拍小满的肩膀。
“今晚麻辣烫管够,宽粉要几份都行,吃不完打包,别给资本家留下浪费粮食的机会。”
沈柏林被两名警员押进车里,手腕上扣着手铐,西装沾满鱼腥和泥浆。
他隔着车窗看见林野带着人走向越野车,又看见阿豹单拐敲着车门催促众人上车,嘴唇动了几下,声音被雨幕挡住。
顾处坐在另一辆警车里,脸上的纱布已经被雨打湿,视线落到那辆装满泥人的车上。
车门合上,林野坐进驾驶位。
“看什么?”
苏星彤扣好安全带,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警车。
“看他们还没习惯。”
“习惯什么?”
“有人刚打完跨国资本,转身去吃二十块钱一碗的麻辣烫。”
苏星彤把湿袖子往上卷。
“这就叫职业素养,打架归打架,饭归饭,谁规定拯救江城之后不能加一份鸭血?”
林野启动车子,车灯扫过焦土。
“你要鸭血?”
“我要三份。”
“给你五份。”
“老板大气。”
车队离开老港区,后方警戒线在雨里逐渐缩成一条红白色的细线。
老城区的大排档还亮着灯,塑料棚布被雨水压得往下垂,炉灶旁摆着几口不锈钢大锅,辣油和骨汤的味道从棚子里冲出来。
林野把车停在巷口,众人刚下车,麻辣烫老板手里的漏勺差点掉进锅里。
“你们这是拍电影?”
“刚拍完。”
苏星彤抽出几张百元钞票,啪地拍在塑料桌上。
“今晚包场,最辣的锅底,能吃的全上,羊肉卷,宽粉,鸭血,鱼豆腐,毛肚,再来十瓶水。”
老板捡起钞票,对着灯光看了看。
“姑娘,咱这儿不卖酒吧套餐。”
“你放心,钱是真的,人也是真的饿。”
阿豹把单拐靠在桌边,拎起一只塑料凳坐下。
“锅底多放辣椒,刚才那场火不够热。”
小惠拿着纸巾走到林野身边,踮脚替他擦额头。
“别动,伤口还在渗血。”
林野把一只装着竹签的塑料筒推到她面前。
“你擦你的,我串鱼丸。”
“你头上有伤。”
“我知道。”
“知道还吃?”
“伤口不会影响鱼丸。”
小惠按住他手里的竹签,把沾血的纸巾换成干净纱布。
“先按住。”
苏星彤端着一盆宽粉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小惠,你给他包扎,他给你串鱼丸,这算什么?”
“工伤护理。”
猫七坐到旁边,熟练地拆开一次性筷子。
“我看像家庭内部医疗合作。”
苏星彤把宽粉倒进锅里。
“你们两个别乱磕,老板现在属于危险资产,谁碰坏了都赔不起。”
林野拿起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小满。
“先喝两口。”
小满双手接过去,却没有立刻喝,她看着面前翻滚的红汤,鼻尖被辣气冲得发红。
“会很辣吗?”
“可以先吃宽粉。”
雪白把一小碗清汤推到她手边。
“辣了喝这个。”
“我能吃辣。”
小满夹起一根宽粉,吹了吹,低头咬住一端,整根粉条很快被她吸进嘴里。
下一刻,她捂住嘴,肩膀跟着抖了两下。
“水。”
林野把矿泉水递到她手里。
小满拧了几下瓶盖,瓶盖没动,林野伸手替她打开。
“慢点吃。”
“我没事。”
她喝了大半瓶水,抬头又看向锅里。
“还能吃。”
苏星彤把一块鱼豆腐夹进她碗里。
“能吃就行,辣哭了也算今天的战果。”
阿豹拿起啤酒瓶,瓶底敲在塑料桌上。
啪!
老板端着一盘毛肚从后面出来,手里的汤勺跟着晃了晃。
“姑娘,桌子要散了。”
“桌子散了换新的。”
阿豹又敲了一下。
啪!
“人没散就行。”
老高坐在她旁边,伸手按住啤酒瓶。
“豹姐,桌子是老板的。”
“我赔。”
“你已经把三把扳手砸弯了。”
“那是工具质量问题。”
猫七夹起一片土豆,蘸了辣油塞进嘴里,立刻抓起矿泉水。
“这锅底有攻击性。”
苏星彤看她一眼。
“你不是申请五份鸭血吗?”
“申请和执行属于两个部门。”
“你这个数据主管挺会给自己留后门。”
“老板批准了,后门已经合法化。”
林野把一串鱼豆腐放进小满碗里,视线落到她手背上的擦伤。
“手给我。”
小满立刻把手藏到毛毯下面。
“我能吃饭。”
“我没说不让你吃。”
林野从车里拿来消毒棉签,蹲在她面前。
“擦一下。”
小满把手伸出来,掌心有几道细小的裂口,雨水和泥已经凝在伤口旁边。
林野用棉签一点点擦掉污物,小满盯着他的手,嘴里还含着半块鱼豆腐。
“会疼吗?”
“你问谁?”
“问你。”
“我没感觉。”
阿豹端着酒瓶插话。
“老板的皮厚,钢管都划不动,刚才脑袋让石头碰了一下,连眉毛都没少一根。”
小惠轻轻拍开她的手。
“别碰伤口。”
“我这是检查。”
“你拿扳手检查?”
“工具人的职业习惯。”
热锅再次翻滚,老板把毛肚倒进去,红油溅到锅沿,香气顺着棚布往外散。
几名收摊的商贩停在巷口,看了看桌边穿冲锋衣的人,又看向不远处停着的警车。
沈柏林坐在车窗后面,隔着雨痕看见林野端起一次性碗,低头吃了一口宽粉。
他的手腕被铐在身前,车窗上倒映出那张沾着污水的脸。
苏星彤端起碗,朝警车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几位要不要来一碗?”
沈柏林没有回应。
阿豹把一串鸭血夹到碗里。
“别喊他们,资本家吃不惯地沟油。”
林野吹凉碗里的汤。
“他刚才说要让我们在江城没有立足之地。”
“现在呢?”
“现在他在警车里闻麻辣烫。”
猫七抬起手机,屏幕上还挂着北境国际的账户冻结通知。
“他要是饿了,可以申请一份清汤,收费两块,押金另算。”
苏星彤笑了一声,把碗往林野面前推了推。
“吃你的,别让人家觉得我们胜利以后只会欺负囚犯。”
“我在吃。”
林野夹起一块毛肚,放进小满碗里。
“欺负囚犯有专门部门负责。”
老高端起啤酒瓶,和林野碰了一下。
“今晚算是过关了。”
“还没过关。”
林野看向远处的警灯。
“冷库只是北境的一条线,七号仓下面还有三条数据流,其中一条去了慈安旧城。”
小惠把蘸料碟往他手边推了推。
“吃完再查。”
“嗯。”
“还有你额头的伤。”
“吃完处理。”
“现在处理。”
小惠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拿起新的纱布覆在伤口上。
苏星彤托着下巴看了两眼。
“老板,听见没有,员工福利包含强制医疗。”
林野看着小惠手里的纱布。
“她说了算。”
小惠的手指停在纱布边缘,随后把胶带贴牢。
“这才对。”
小满已经吃完第二碗宽粉,辣得鼻尖发红,却把碗递向老板。
“再来一份。”
老板赶紧接过碗。
“姑娘,你确定?”
“确定。”
“要清汤吗?”
小满看了一眼林野。
林野把矿泉水放到她手边。
“微辣。”
小满点头。
“微辣。”
苏星彤把一片毛肚放进锅里。
“今天谁都别装英雄,能吃清汤就吃清汤,活着回去才能领高危补贴。”
阿豹把啤酒瓶举到半空。
“那我宣布,星耀安全组今晚成功收工。”
猫七端起可乐。
“七号仓证据保存成功。”
雪白举起水杯。
“小满回来了。”
小惠把杯子放到桌子中央。
“林野也回来了。”
林野看着桌边那几张被辣油溅花的纸巾,又看向围在锅边的人。
“吃饭。”
八只杯子碰到一起,塑料棚外雨声不断,锅里的红汤冒着热气,警车里的通讯器反复响起,却没人再去看。
陈子豪的电话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林野接通,嘴里还咬着一块鱼豆腐。
“说。”
“林总,北境国际总部已经收到七号仓证据,刚才发来正式谈判申请。”
“谁来?”
“北境大中华区总裁,靳阎。”
“他在哪儿?”
“省城机场刚落地,带了两辆车和一支律师团队,预计一小时后到江城。”
林野吐出鱼豆腐里的竹签,将它放在碗边。
“让他直接来老城区。”
陈子豪那边安静了几秒。
“来这里?”
“对。”
林野夹起一片毛肚,蘸了蘸辣油。
“告诉他,想谈七号仓,带着支票和律师来,别带咖啡。”
电话那头传来陈子豪的声音。
“靳阎可能不会接受这种安排。”
“他接受不接受不影响地址。”
林野抬手指向棚外那条泥泞小巷。
“告诉他,迟到一碗麻辣烫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