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柜台上,屏幕还亮着猫七发来的反向追踪路线图,红色标记从金街铺面一路延伸到北区气象站。
“宋景川车上的定位程序,回传地址是北区气象站。”他抽出一张维修登记单翻到背面,把路线图上的几个节点抄下来,“猫七,把假名单做好,从金街旧设备那条线喂过去。”
“收到。”猫七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给他们一个假的小惠住址,再加三个不存在的商户编号,够他们跑两天。”
“假住址放哪儿?”
“城中村北边的废品回收站,那地方白天都没人去。”
林野把登记单折好塞进口袋,转头看向小惠。
小惠把登记册合上放进抽屉,从挂钩上取下外套:“我去老周面摊后巷看看,冷链车每次停的位置,老板说地上有滴落的冷凝水。”
“现在去?”林野抬头看她。
“现在去。”小惠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手指停在拉链头上,“那些收据上的时间,和气象站信号对得上,车走了以后,后巷的水渍要等天亮才干,现在去看还来得及。”
“你确定是冷凝水?”
“老周说地上黏,踩上去鞋底发滑,不像雨水。”
林野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摸出外套:“阿豹,老高,走。”
阿豹把拐杖往地上一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我去,腿没断就能走,别跟我提留守,我在店里坐一天屁股都扁了。”
“没人让你留守。”
“那你还看我腿。”
老高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车停在后门,油加满了。”
林野朝后区喊了一声:“清禾姐,店里交给你和猫七,有人来取设备先看登记再对证件。”
宋清禾从维修台后面抬起头,手里还拿着那把旧螺丝刀:“知道了,门锁两道,监控开着,有人来闹我就打110。”
“打110之前先打猫七。”
“猫七比110快?”
“猫七比110能说。”
猫七举起手:“我盯着北区数据流,他们要是提前动,我马上报,顺便把假名单的访问记录也记下来。”
林野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出后门。雨还在下,比傍晚小了些,路面上积着薄薄一层水,路灯照上去像铺了碎玻璃,城中村方向的天空压着低云,看不见一颗星。
路虎揽胜停在巷口,黑色的车身沾了泥点,轮胎碾过城中村坑洼的路面,水花溅到旁边的矮墙上,墙根蹲着一只湿透的野猫,车灯扫过去的时候它连头都没抬。
小惠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张收据,指腹按在车牌号的位置来回摩挲,纸面被体温捂得发软。
“别把纸搓烂了。”林野打了一把方向盘绕过地上一个积水坑。
“我在记。”小惠把收据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三角符号,“老板说冷链车每次都往北走,经过修车铺再往废气象站,中间不停。”
“不停?”
“老周说车开得快,后巷那么窄都不减速,像赶着投胎。”
“嗯。”
“那个方向,和宋景川车里的定位程序终点一致。”
“嗯。”
小惠转头看他:“你就嗯?”
“你想让我说什么?”林野踩了一脚刹车,路虎停在城中村窄巷的入口处,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动,“说宋家把冷链车当搬家公司的货车用,还是说他们用冷柜运人比运猪肉还随便?”
小惠没接话,把收据折好放进外套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按。
阿豹从后座探过头来:“前面巷口有人。”
林野看过去。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只剩另一盏在雨里泛着黄光,几个穿廉价雨衣的人靠在墙边,手里没拿东西,但站姿不像躲雨的,脚底都朝着巷子里面。
“老高。”林野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前一指。
老高从副驾驶后面推开车门撑开一把黑伞走下去,脚步不快,绕到巷口另一侧。那几个人看见他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把雨衣帽子往下压了压,另一个把手插进口袋。
“口袋。”阿豹在后座说了一句。
林野熄火拔钥匙推开车门,雨水打在肩膀上,外套很快就湿了一片。
小惠跟着下车,脚刚踩到地面,暗巷深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音由远及近,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
一辆没有挂牌的冷链车从巷子里面冲出来,车灯开着远光,白晃晃的光柱刺破雨幕直直朝小惠的方向碾过来,轮胎碾过水洼溅起半人高的水墙。
欻——
林野一脚油门踩到底,路虎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头横切过去,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擦出一阵白烟,车身侧面硬生生挡在小惠和冷链车之间。
咔——
路虎的左侧车身撞上冷链车的车头,金属挤压的声音在窄巷里炸开,冷链车被顶偏了方向,车头凹陷进去一大块歪在墙边,引擎盖弹起来冒着白烟。
小惠被老高拉到路虎后面,后背贴着车身,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手里的收据被水泡软了边角。
冷链车的车门被踹开,几个穿黑雨衣的人跳下来,手里拎着铁棍,雨衣帽子被风吹掉露出里面统一的黑色作训服,领口绣着一个小小的宋字。
“林野?”领头的打手眯着眼看他,铁棍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宋家的事你最好别管,今天只带人走,不动你。”
林野推开车门走下来,雨点落在他肩膀上,他抬手把小惠肩上的外套拢了拢,手指碰到她冰凉的脸颊。
“站着别动。”他把外套往她身上披严实,“看哥怎么教他们认路。”
“你一个人?”打手朝身后看了一眼,另外三个人从冷链车两侧围过来。
“你数数。”
老周面摊的后门开着一条缝,老板端着半锅热汤站在门里,看见巷口的场面,汤勺停在半空,热气从锅沿冒出来被雨打散。
“林老板?”他喊了一声。
“周叔,把门关上。”林野头也没回。
“要不要我报警?”
“先别报,等会儿再报。”
打手挥棍砸过来,铁棍带着风声劈向林野的肩膀。
欻——
林野侧身让过棍锋,右脚踹在对方膝盖侧面,骨裂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脆得像掰断一根干树枝。打手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铁棍脱手滚进水洼,溅起一片泥水。
另一个打手从侧面扑上来,林野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右手肘撞在他下巴上,那人仰面倒进泥水里,雨衣翻过来盖住了脸,两条腿还在抽搐。
第三个打手绕到路虎后面想抓小惠,老高从侧面走出来,伞面一收,伞尖戳在对方手腕上,铁棍当啷落地,老高抬脚把人踹到墙根。
阿豹拄着单拐从路虎后面绕出来,一拐杖砸在冷链车的副驾驶车窗上,玻璃哗啦碎了一地。司机缩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阿豹伸手进去抓住他的后领硬生生把人从车窗里拖了出来。
“跑?”阿豹把司机按在车门上,拐杖横在他脖子后面,“你往哪儿跑?”
司机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雨水混着鼻涕从下巴滴下来。
林野从小惠口袋里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背上的血迹,低头看了一眼满地哀嚎的打手。
“谁让你们来的?”
领头的打手捂着膝盖疼得直吸冷气:“宋……宋家。”
“宋家谁?”
“景川少爷。”
“他让你们来干什么?”
“带……带人回去。”
“带谁?”
打手看了小惠一眼,没敢说话。
林野把用过的纸巾揉成团丢进旁边的水洼里。他走到司机面前蹲下来踩住他撑在地上的手腕。
“车里拉的什么?”
司机摇头,牙齿磕得直响。
“我再问一遍。”林野的脚往下压了压,“拉的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开车的。”
“你不知道?”林野抬手朝冷链车的后厢指了指,“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冷柜的压缩机一直在响?”
司机脸色发白。
阿豹把拐杖从司机脖子后面收回来,拄着拐走到后厢旁边,伸手摸了一下厢门的把手,金属表面结着一层薄霜。
“老板。”阿豹回头看了林野一眼,“这里面有活物。”
林野站起来松开司机的脚腕朝后厢走去。雨点打在冷柜的铁皮上发出细密的闷响,压缩机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楚。
后厢的门锁被冻住了,阿豹拿扳手敲了两下,锁扣弹开。
门滑开一道缝,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一股铁锈和消毒水的气味。
林野伸手抓住门把用力往旁边一拉。
冷柜里的灯闪了两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