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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把面前的螺帽收进掌心，抬脚踩灭地上的烟头。
“唐棠，吃完了吗？”
“吃完了。”
“那就去领你的第一件外勤任务。”
唐棠抓起半截铁棍，站到林野身边。
“任务是什么？”
林野抬眼看向四条巷口，工程车的强光灯正对着面摊，扩音器里反复播放着清场通知，刺耳的女声盖过了锅里的沸汤。
“把他们的车留下。”
唐棠摸了摸肩膀上的纱布，拎着铁棍往前走。
“车留下，人呢？”
“人交给秦队，嘴硬的送医院，嘴不硬的送审讯室。”
“那我干什么？”
“登记。”
唐棠脚步停在面摊门口，回头看着他。
“我拿铁棍登记？”
“你手里有笔吗？”
“没有。”
“那就用铁棍指着登记。”
林野说完便带着老高走向东巷，老高抬手示意安保人员散开，几面黑色防爆盾贴着墙根立起，将面摊和居民楼之间的通道截成两段。
唐棠看着手里的铁棍，又看了看桌上的维修登记本。
“这老板用人，讲究一个物尽其用。”
小惠把登记本塞进她怀里。
“你先别贫，肩膀还在流血。”
“流血算什么，刚才我还在毒气里跑过。”
“那也得换药。”
“等我把车留下再换。”
西巷传来阿豹的声音。
“老高，西边交给我，谁敢碰住户的门，我就把谁的手按进水沟里。”
她撑着单拐站在巷口，拐杖尖端敲了敲青石板，几名安保人员立刻把西巷的工程车围住。
猫七的声音从林野耳机里传来。
“东南两条巷子的监控已经接管，四辆车的驾驶室都有人，液压系统已经启动。”
“能关吗？”
“能关，不过远程锁车会触发备用电源，车底的信号也会一起发出去。”
“别关。”
林野抬头看着东巷尽头，黑色工程车的液压臂正在升起，钢架擦过居民楼外墙，墙皮簌簌往下掉。
“让它们继续动，动得越完整，证据越好看。”
扩音器又响起来。
“前方住户立即撤离，北境国际受委托进行危房清场，拒不配合者自行承担人身与财产损失。”
一名穿黑色雨衣的男人站在东巷车头前，手里举着文件夹，身后跟着十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
“这里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所有人马上离开。”
林野接过他递来的委托书，翻到最后一页，指腹在印章位置擦了一下。
“施工编号是去年十二月的，委托章是今年三月的，清场日期写的是昨天。”
黑雨衣男人抬了抬下巴。
“专业文件看不懂就别乱说。”
“我还没说完。”
林野把文件折起来，抬手指着纸角。
“临时备案栏是空的，施工单位和设备挂靠单位没有盖章，委托方写的是北境国际，签字人却是远川矿业的项目经理。”
黑雨衣男人把手伸了过来。
“文件还我。”
“你拿一张没备案的废纸，带四台工程车来拆居民房。”
林野掸掉袖口上的灰。
“这已经不是改造了，这是拿推土机给自己挖坑。”
黑雨衣男人脸色沉下去。
“林野，你只会拿钱买地，城市改造不是你这种暴发户玩得起的。”
“暴发户也有产权证。”
“专业团队已经接手这里，你把开发权交出来，大家都省事。”
“谁授权你接手？”
“北境国际。”
“北境国际谁授权？”
黑雨衣男人张了张嘴，旁边的律师立刻上前。
“林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北境国际在江城拥有多项城市更新项目，贵方收购城中村地块本身就存在利益输送嫌疑。”
“陈子豪。”
林野没有看律师。
“把开发权登记证明投出来。”
面摊外墙上的白布亮起，投影设备发出嗡鸣，星耀集团的产权登记证明和城中村地块开发权文件逐页显示出来，最后一页还附着住户优先回迁的补充协议。
陈子豪站在投影旁边。
“文件已经完成登记，开发范围和施工权限都写得很清楚，任何进场工程必须经过星耀与住户双重确认。”
林野把委托书递回黑雨衣男人。
“现在请你解释一下，北境国际凭什么让这些车开进来。”
黑雨衣男人没有接。
“我们是在排除风险。”
“那就先排除你们自己。”
林野抬手指向工程车。
“所有车辆和设备暂时进入证据封存范围，司机下车，施工人员放下工具，原地接受询问。”
人群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赵主任带着几个商会成员挤进东巷，鞋面还沾着早上的红漆。
“林老板，大家都是做事的，没必要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赵主任端着一张笑脸走过来。
“北境只是来做安全评估，唐棠这种有案底的社会闲散人员也参与现场调度，出了事谁负责？”
唐棠把登记本往桌上一放，拎着半截铁棍走到扩音器旁边。
“你鞋上的红漆还没擦干净，就开始谈城市文明了？”
赵主任低头看了一眼鞋面。
“这和你没关系。”
“你们商会昨天收管理费，今天给人带路拆房，明天是不是打算给我奶奶收一笔空气使用费？”
“你说话注意点。”
“我已经很注意了。”
唐棠用铁棍敲了敲扩音器。
“我要是不注意，现在敲的就是你的牙。”
面摊旁边的老人认出了她。
“唐丫头，你还记得我家电闸吗？去年下雨烧了，还是你爬上梯子给换的。”
“记得，你家孙子把螺丝刀扔进水桶里了。”
“那是他不懂事。”
老人拄着拐杖走到唐棠身后。
“这房子我不搬，谁来都不搬。”
卖菜的女人也跟了过去。
“我家的冰柜刚修好，北境要拆就先赔钱。”
“还有我。”
几个商户陆续站到面摊门口，原本缩在门边的人慢慢把铺子挡住，赵主任手里的文件夹被挤得变形。
黑雨衣男人抬手示意司机。
“先把人群推开。”
东巷的工程车突然挂上倒挡，车尾灯亮起，巨大的车身朝面摊退了过来，车轮碾过积水，泥水溅到桌腿上。
“小惠，带老人进屋。”
林野抬手示意老高清场，自己走向工程车驾驶室。
“老板，车还在动。”
老高抬起防爆盾。
“我看见了。”
林野走到车门旁，车轮擦着青石板发出刺耳声响，他伸手扣住门把，手臂往外一扯。
咔！
驾驶室车门从锁扣上扯开，司机抬起扳手砸向林野的额头。
唐棠从侧面冲来，半截铁棍撞在车门边缘。
欻！
扳手擦着林野的肩膀落下，司机缩回手臂，林野抓住他的衣领，把人从驾驶室里拖了出来。
司机的膝盖撞在地上，泥水顺着脸往下淌。
“车辆来源。”
“我就是司机。”
“车辆来源。”
“远川矿业。”
林野按住他的后颈，把人压在车轮旁边。
“雇主姓名。”
“没人告诉我姓名。”
“施工指令。”
“北区四号。”
“谁是北区四号？”
司机咬着牙没有回答，林野把他的脸往泥里按了一下。
“你可以继续保护一个不存在的人。”
司机抬起脸，嘴里混着泥水。
“我真不知道，他每次只用电话联系，钱是远川矿业打的，路线和时间也是他发的。”
老高带人冲向另外三辆工程车，驾驶员刚推门下来，便被防爆盾顶回车厢，双手被束线带扣在身后。
唐棠绕到第一辆车后方，蹲下去看了看底盘。
“林野，这辆车有问题。”
“什么问题？”
“液压管被改过，接口多了一根线。”
她趴到泥地里，伸手摸向车底，指尖从厚重油污里勾出一根细小金属探头。
“这里还有东西。”
猫七把探头画面投到平板上，雪花标记在屏幕中央不断闪烁。
“老板，探头正在发射短波，频率和第三柜设备一致。”
林野接过探头，指腹碰到外壳上的数字四。
“北境四号设备。”
猫七快速敲击键盘。
“信号收到回应，地下旧设备开始连续上线，位置就在面摊下方。”
老周从厨房里探出头。
“我这面摊底下？”
井盖突然发出咚的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脚下。
第二声紧跟着传来。
咚！
唐棠握紧半截铁棍，脸上的伤口被雨水冲得发白。
“我奶奶说过，后院的铁盒会呼吸。”
林野把探头交给猫七。
“老高，四辆车扣下。”
“已经扣住了。”
“陈子豪，把司机口供和车辆照片发给秦队。”
林野走到面摊后院的井盖旁，鞋尖在边缘停住。
井盖下面又传出一声闷响，这次像有什么东西在铁壁另一侧敲门。
猫七盯着屏幕。
“老板，三处信号同时回应，第四处信号刚刚醒了。”
林野抬手压住井盖。
“唐棠，带我去你奶奶家。”
“现在？”
“现在。”
唐棠把铁棍扛到肩上。
“那这些车呢？”
林野看了眼满巷子的工程设备。
“它们已经留下了。”
井盖缝隙里透出一片细细的红光，地面上的雪花标记跟着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