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关上。”
林野抬手挡住唐棠伸向扳手的手背,视线落在面包车后门那只缠着雪白绷带的手上,随后又看向周衡身后的律师。
“车里的人想找唐棠,就让她自己下来,带着三辆车堵街,像不像北境国际的合规调查?”
周衡推了推眼镜,抬手示意司机熄火。
面包车里的女人没有回应,后门慢慢合上,白色车身贴着金街铺面退开,轮胎碾过积水,露出车门上被泥水盖住的半枚雪花标记。
猫七把平板抱到胸前,盯着车尾消失在拐角处。
“老板,车里的人没有下车,信号也断了。”
“记住车牌。”
“只拍到最后一个数字,四。”
唐棠把扳手塞回工具腰包,肩膀上的纱布被动作扯开,渗出的血迹染红了衣领。
“她认识我,还知道第四人,这事不能算了。”
“先处理眼前的事。”
林野捡起地上的一张白纸,纸面上盖着金街商会和旧承包商的红章,标题写着城中村统一搬迁通知,落款日期正是当天。
老周从面摊后面跑出来,手里还抓着一只漏汤的铁勺。
“林老板,你看这个,他们刚才把通知贴到我门上,说三天以后断水断电,谁不签字,谁就没有回迁资格。”
唐棠夺过通知扫了一遍,手背上的青筋顺着纱布露出来。
“赵主任呢?”
“在西巷,说今晚挨家挨户收签字。”
“我去找他。”
唐棠转身往巷口走,林野从后面扣住她的工具腰包,把人拽了回来。
“你打算怎么找?”
“把他按在通知上,让他自己解释。”
“解释完呢?”
“再让他把通知吃了。”
林野将通知折好塞进档案袋,拿起桌上的半杯凉茶,低头把杯沿沾着的油渍擦掉。
“打人只能让你舒服,房子还会继续漏水,电箱还会继续被人改。”
唐棠盯着他手里的纸巾,抬脚踢开脚边一块碎砖。
“你又开始讲大道理了。”
“我讲的是线路。”
“线路能把赵主任的脸接到电线上吗?”
“能查出是谁接的。”
小惠把医药箱递给唐棠,顺手替她把肩膀上的纱布重新压紧。
“先去查水电,赵主任跑不了。”
唐棠看了看巷口,又看了看面摊后面贴满墙的搬迁通知,终于把铁棍放回工具袋。
“行,查出来以后,我先问话。”
“你问话的时候别拿铁棍指着老人。”
“那我拿登记本。”
小惠抬手把登记本拍进她怀里。
“你现在连这个都拿稳。”
三个人沿着西巷往里走,沿途的水龙头全开着,水压忽高忽低,几个居民端着盆站在门口,水柱时断时续。
唐棠蹲到一户人家的电表前,抬手摸了摸表箱边缘。
“这块表昨晚换过。”
“怎么看出来的?”
“螺丝口有新划痕,箱门上的灰却没动,换表的人只拆了里面,没拆外壳。”
小惠翻出住户的缴费记录。
“这家昨晚电压掉过三次,时间分别是凌晨一点,凌晨两点,还有四点半。”
“下一家。”
唐棠带着她们挨户询问,老人拿出手机里的视频,年轻人翻出电费通知,几家店铺则拿出烧坏的插线板和水泵电机。
越往西巷走,唐棠脸上的脏话越少,手里那本登记表却写得越来越满。
修车铺的老人把一张旧木凳拖到门边,指着西侧那座废弃水泵房。
“你们查水电,去那边看,最近半夜总有人进去。”
唐棠抬头。
“什么人?”
“车没牌,穿着工装,手里拿着蓝色箱子,进门之前总要先看井盖。”
“你看清脸了吗?”
“看不清,雨棚挡着。”
老人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点开一段夜间视频,画面里两个人抬着线缆箱进入水泵房,鞋底沾着银色泥颗粒。
唐棠把手机递给小惠。
“和刚才那三个工装人鞋底一样。”
小惠把视频传给猫七,猫七很快回了消息。
“水泵房有信号,频率和面摊下方的旧设备一致,老板,那里接入了一组额外线路。”
林野站在巷口听完通讯,抬手按住耳机。
“阿豹,带人去水泵房,先断外接线路,设备别动。”
“收到。”
阿豹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
“要是有人拦呢?”
“把人留住。”
“留到什么程度?”
“能说话就行。”
十分钟后,阿豹把水泵房的铁门撬开,里面传出一声沉闷的电流声,墙角的主供电箱被人焊上了第二层铁壳,几根粗黑电缆沿着地面钻进排水沟。
唐棠蹲在电箱旁边,用扳手敲了敲焊口。
“这组线刚接不久,焊渣还新着。”
阿豹用单拐挑开排水沟盖板,下面的电缆一路向着城中村地底延伸。
猫七把扫描图投到平板上。
“确认了,北境准备强行断掉居民区主线,让地下旧设备进入自动保护状态,设备启动以后,第三人所在位置会暴露。”
小惠抬头看向林野。
“赵主任发搬迁通知,是为了让住户先离开。”
“住户离开,断电启动,北境拿到设备。”
林野掸了掸袖口的灰。
“他们把拆迁通知当烟雾弹,烟雾弹还挺贵。”
陈子豪抱着文件袋从巷口赶来。
“老板,回迁合同和补偿方案已经整理好了,医疗安置条款也加进去了。”
“暂停所有搬迁谈判。”
“现在公开?”
“搬到雨棚下。”
金街面摊旁边的旧雨棚很快摆满了折叠桌,陈子豪把回迁合同一份份摊开,苏星彤从翡翠湾接入直播,镜头对准雨棚下的住户和文件。
赵主任带着律师与旧承包商赶来,鞋底还沾着水泵房外的泥。
“林老板,你拿三十亿预算收买住户,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律师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抬手点了点合同。
“底层住户最容易被钱改变口径,这种公开说明没有法律效力。”
林野拿起一份合同翻到最后。
“你说得对,钱能改变口径。”
他把合同递给身旁的老人。
“所以我们把每一项钱都写清楚,房屋评估,临时安置,医疗费用,回迁面积,交付时间,违约责任,全部让住户自己看。”
律师嘴里的话停了一下。
赵主任抬手指向唐棠。
“她一个社会闲散人员,也能代表居民?”
唐棠从桌上拿起扩音器,手指在开关上按了两下。
“我收过黑契,挨过打,也拿过林野的钱。”
雨棚里只剩扩音器的电流声。
她抬手指向自家那面快要塌掉的旧墙。
“我知道哪种钱能救命,哪种钱会把人锁一辈子,林老板给我的钱写进合同,能看,能问,能拒绝。”
唐棠把扩音器递到一名白发老人面前。
“你们自己看,觉得哪一条不合适,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来。”
老人接过合同,戴上老花镜,翻到补偿条款。
“我家有两个老人,临时房得安排电梯,合同里写了。”
“医疗费呢?”
小惠指向第二页。
“住户在改造期间发生意外,星耀承担基础治疗和转院费用,具体额度写在附件里。”
卖菜的女人把手机递给陈子豪。
“我昨晚拍到赵主任的人拆水表,时间是两点十七分。”
修车老人也拿出一叠缴费单。
“我家电费突然多了四百多,水泵房那边接线以后就开始跳闸。”
更多手机被递过来,夜间视频和水电缴费单堆满了桌角,旧承包商的脸色跟着一点点发白。
猫七把证据接入直播画面。
“老板,证据已经同步秦队和城建部门,水泵房现场封存申请发出去了。”
赵主任跨过桌子,一把抓向唐棠手里的扩音器。
唐棠侧身避开,扩音器从他指尖擦过去。
林野抬手扣住赵主任的手腕,将人按在雨棚支柱旁边。
“你想抢什么?”
“放手,我是商会主任。”
“主任也得排队。”
赵主任的肩膀撞在支柱上,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进泥水。
林野把他的手腕往上抬了抬。
“体面话说完以后,水泵房的每一根线,居民家的每一根管,商会的每一份合同,都会有人查到底。”
赵主任咬着牙。
“你这是威胁。”
“现场取证。”
秦队的声音从直播音箱里传出来。
“林先生,水泵房已经封存,城建部门人员正在赶来,赵主任和旧承包商暂时留在现场配合调查。”
林野松开手,赵主任踉跄着扶住支柱。
唐棠拿起临时保护协议,转身面对雨棚里的住户。
“谁愿意签,自己决定,没人催,没人抢。”
老周第一个拿起笔。
“我签,面摊得留着。”
卖菜女人跟着签字,修车老人也按下手印,随后是更多住户。
唐棠最后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特殊员工与居民信任绑定完成。】
【获得城中村地下旧设备临时使用权。】
【相关设备归属已纳入宿主资产管理范围。】
林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看完提示,抬头看向雨棚外的井盖。
井盖缝隙里,红光沿着雪花标记慢慢爬过。
猫七的声音突然发紧。
“老板,第三处移动信号又回来了。”
“在哪?”
“就在我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