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我愿意签,接下来我要报案。”
沈雾把签好的临时医疗同意书推到林野面前,另一只手护着小满,护士接过文件核对姓名,沈小满三个字被逐字念过一遍,才收进档案袋。
林野把门口的记者交给老高处理,转身看向老周:“周叔,面摊还能开吗?”
老周抱着半边焦黑的桌板:“桌子坏了,炉子没坏,面还能煮。”
“那就回面摊。”
沈雾抬头看他:“现在回去?”
“你刚从冷柜里出来,先吃点热的,再决定要不要报案。”
唐棠站在门边换药,听见这话,把药膏往桌上一放:“老周,你那口锅还能撑吗?”
“锅比我命硬。”
“那就走,今天面摊营业,北境谁敢过来砸桌子,先把他登记成新桌腿。”
老周抱起煤气罐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桌腿得结实,不能用那种一踹就弯的。”
小满牵着沈雾的手,走到院门口又停住,护士把一件外套披到她身上:“外面雨大,先穿着。”
小满摸了摸衣角:“这个要还吗?”
“不用。”护士说,“洗干净以后继续穿。”
小满看向沈雾,沈雾点了头,她才把外套裹紧。
面摊重新支在西巷口,老周把剩下的雨棚往墙边拉了拉,唐棠抬着一张临时折叠桌走来,桌脚落地时啪的一声,泥水溅到她裤腿上。
“这张桌子能撑多久?”沈雾问。
“撑到北境再来一次。”唐棠拆开一只鸡腿,“他们要是还带工程车,桌子就撑不住,他们人也撑不住。”
林野坐在沈雾对面,视线落到老周端来的面碗上。
“不加辣,雪菜少放,汤别太烫。”
老周把碗放下:“你记得倒是清楚。”
“她刚从冷库出来,胃还没缓过来。”
沈雾双手捧住碗,热气贴到脸上,筷子放在碗边,她没有动。
小满坐在旁边,用自己的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吹了几下,才放回碗里。
“妈妈,可以吃了。”
沈雾看了她一会儿,才夹起那根面条,轻轻咬住,热汤顺着喉咙下去,她的肩膀慢慢落下来,手指也没有再攥着碗沿。
唐棠啃完一块鸡腿,把骨头丢进纸袋:“我以前喝豆浆,一杯分两顿,早上喝一半,中午加水再喝一半。”
小惠把纸巾递给她:“你那叫豆浆吗?”
“叫生活智慧。”
“你那杯豆浆后来变成什么味道?”
“上午是豆浆,下午是豆腐脑的前置版本。”
老周听见了,端着锅铲回头:“你别教人家这些。”
唐棠把鸡腿骨头敲在碗边:“我这是让她知道,活着不丢人,穷过也不丢人,真正丢人的是有钱以后还拿别人当编号。”
沈雾握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重新夹起面条。
“我叫沈雾。”
唐棠看她:“我知道。”
“以前他们叫我三号,后来叫我第三柜,再后来叫我冷链对象。”
她把面条送进嘴里,咽下以后才继续说:“我记得自己的名字,只是他们不让别人这样叫。”
小惠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临时员工协议,放在桌边,纸张没有推到沈雾面前。
“你可以先看,不急着签。”
沈雾擦了擦手:“这里写了什么?”
“生活补助,医疗费用,临时住宿,还有工作选择。”
小惠用笔帽点着其中几行:“资料整理,设备维护,后勤协助,你能做什么就选什么,不能做的不用填。”
沈雾把协议拿起来,视线停在其中四个字上。
“自愿选择。”
“对。”
“如果我都不选呢?”
“也可以先住着。”
“如果我选了以后做不好呢?”
“换岗位。”
沈雾看向林野:“你们真的会让人换?”
林野拿起桌上的纸巾,擦掉指尖沾到的汤渍:“星耀缺的是能做事的人,不缺一份逼人签字的纸。”
沈雾低头继续看协议:“我只会整理冷链记录,也认得一些旧设备编号,维护我只能做基础的,复杂线路我不敢碰。”
“那就进宋清禾的资料中心。”
林野接过小惠递来的笔,在协议空白处写下安排:“正式员工标准,培训费用由星耀承担,医疗费用继续走协议医院。”
沈雾抬头:“我还没签劳动合同。”
“先把岗位给你留着。”
“你不怕我做不了?”
“做不了就学,学不会就换。”
唐棠叼着鸡腿,含糊地说:“我们这里岗位很多,端碗,拆锁,骂人,送文件,哪个都能练。”
小惠看她:“你负责的是地下设备巡查。”
“我已经练会了。”
“你今天砸了两台机器。”
“巡查结果明确,机器不合格。”
面摊外面传来一阵车声,三辆黑色轿车停在西巷口,前车下来一名律师,后面跟着两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
律师撑着伞走近,把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放到桌面。
“沈雾女士,北境项目组要求确认第三柜人员身份,编号三零七仍属于项目档案管理范围,相关人员应当返回原项目机构接受调查。”
唐棠把筷子拍在桌上,啪的一声,汤水溅到律师的袖口。
“哪条法律把活人写成资产?”
律师擦了擦袖口:“请你保持克制。”
“我挺克制的。”唐棠拿起鸡腿继续啃,“我要是不克制,你现在应该在锅里。”
两名顾问往前走了一步,老高带着安保队员从雨棚后面出来,几面防爆盾立在巷口。
林野伸手拿起那张编号纸:“这份东西从哪里来的?”
律师抬了抬下巴:“北境旧项目档案。”
“转运日期。”
“二十年前六月十七日。”
“北港冷库监控显示,三零七号设备在六月二十二日才入库。”林野把纸放回桌上,“五天差距,你们的档案比设备早到,还是你们把人先写进去了,再补设备?”
律师嘴唇动了动:“旧项目资料存在录入误差。”
“编号没误差,姓名没误差,日期有误差,偏偏每次都只误到受害者无法追问的时候。”
周围住户已经拿出手机,卖菜的女人站在雨棚旁边:“拍清楚点,别让他们回头说没人见过。”
律师转向她:“未经允许拍摄私人材料,属于侵权。”
苏星彤的直播画面接入金街大屏,沈嘉欣把编号纸和冷库监控并排放在画面上。
“直播已经开始。”苏星彤说,“律师先生,要不你继续讲,我让大家看看哪条规定允许你把人从面摊里搬走。”
猫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老板,编号纸的后台修改记录恢复了,原始姓名栏被删过三次,第一次是沈雾,第二次为空白,最后才换成三零七。”
林野看向律师:“你们把她的名字删了。”
律师抬手挡住镜头:“技术记录还没有经过司法确认。”
猫七把恢复前后的文件投到大屏上:“那我再给你们补一份,修改账户来自北境旧项目服务器,登录人是顾问周启明的项目授权号,密码还是初始密码,六个零。”
唐棠咬断鸡腿上的肉:“你们做坏事连密码都不换,难怪只能拿冷柜装人,脑子也没地方升级。”
顾问伸手指向沈雾:“她长期处于低温环境,记忆存在问题,不能作为有效证人。”
沈雾的筷子放回碗沿,汤面慢慢荡开。
“我能说。”
顾问看向她:“沈女士,你现在受到星耀控制,所有发言都可能被引导。”
“没人教我说什么。”
沈雾把碗推到一边:“第一人去北港之前,交给我一把钥匙,钥匙上刻着一个旧钟楼。”
律师抬手打断:“这些内容与当前身份确认无关。”
“第二人去了慈恩旧址。”
沈雾继续说道:“每次转运车经过钟楼路口,司机都会打开俄语广播,广播结束前会重复一句话。”
林野问:“什么话?”
沈雾看着他:“第四人回归。”
两个顾问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伸手去拿沈雾面前的面碗。
“她需要安静休息,别再诱导她。”
铁勺横过来,啪的一声挡在顾问腕前。
唐棠把勺柄抵着他的袖口:“手往前伸,今天面摊给你加一份铁勺套餐。”
顾问抬手想推她,老高已经扣住他的肩膀,将人按到桌边。
林野站起身:“老高,控制现场。”
律师后退着拨电话:“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秦队马上到。”林野把手机放到他面前,“你要是想走,先把编号纸留下。”
巷口警笛响起,秦队带人赶到,接过编号纸和旧设备,现场拍照封存。
律师还在解释,秦队把执法记录仪转向他:“妨碍取证,干扰受害者陈述,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顾问被带走时,唐棠从桌边拿起鸡腿骨头:“下次来记得带自己的碗,别总抢别人饭。”
沈雾重新端起面碗,把最后几根面条吃完,连汤也喝了几口。
她把空碗推到林野面前。
“这碗面,算我交的第一笔房租。”
林野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浮出系统提示。
【特殊租金确认。】
【沈雾的真实居住意愿与劳动承诺已生效。】
【获得北港旧转运站临时产权。】
【获得地下冷链调度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