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利涅坐在法兰西学院数学系的小办公室里,孔采维奇推门走了进来。
“德利涅,你看到了吗?”孔采维奇问。
德利涅说:“你是说ICM大会?”
“那是当然了,最近还有什么值得讨论的事情吗?”
“漆昊的那场报告会你要去吗?”
“我还不知道,不过我们是不是应该通知一个人?”
“格罗滕迪克。”德利涅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格罗滕迪克已经八十多岁了,现在身体每况愈下,但他对数学的关心从未断过,之前漆昊证明哥德巴赫时,格罗滕迪克就非常高兴,后来听说漆昊用数学预测了太阳风暴,老爷子就一直夸漆昊,说他没有看错人。
现在漆昊似乎又在雅可比猜想上取得了成果,那么身为代数几何教皇的格罗滕迪克自然是最应该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那我们还是告诉他吧,让他高兴一下。”孔采维奇问。
德利涅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很虚弱。
“德利涅。”
“亚历山大,有件事你应该知道,漆昊要在ICM上做报告,这一次的主题是关于雅可比猜想。”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格罗滕迪克笑了。
“雅可比,我年轻的时候想过这个问题,后来放弃了,漆昊有新的成果了?”
“应该是,日程表上写的是重新审视雅可比行列式非零常数与整体多项式可逆之间存在的问题,具体结果还不知道。”
格罗滕迪克说:“以漆昊的风格,他这么说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哦,我真想去现场听听。”
“亚历山大,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格罗滕迪克叹了口气:“好吧,我的身体上不了飞机,医生也不会同意我去,但我可以通过直播来看,德利涅,你替我去听听。”
德利涅这次没抗拒,漆昊这次报告内容本就和他工作有一点关系,现在导师发话了,他更没有不去的理由。
半个月后,蓉城,ICM的气氛已经起来了。
华国人的速度再次让所有来到这里的外国人感到了惊讶。
一路上他们见到了各种热情的蓉城人。
虽然语言不通,但外国人依旧能够通过蓉城人不熟练的英语和比划中感受到这座城市对他们的欢迎。
会议中心门口此刻挂上了巨大的横幅,上面用中英文双语写着“国际数学家大会·华国蓉城”,来自世界各地的数学家陆续抵达,酒店周围全是拖着行李箱,说着不同语言的学者,有人在酒店大堂里见到了认识的人,纷纷停下来,开始交换最近的研究进展。
墨不坚是在大会正式开始第一天到的。
作为普渡大学的终身教授,他在代数几何领域非常有名,尤其是早年关于多项式映射和雅可比猜想的工作,让很多人都认识了他。
他走进会议中心注册处时,和他同行的人拿起大会手册看了一遍后,问他:“墨教授,你以前有个学生叫张毅塘,他明天下午也要做分会场的报告,你会去听吗?”
墨不坚冷淡地说:“他做数论的报告,我去听什么?我又不做那方面的研究。”
“那你听说漆教授要做雅可比猜想的报告了吗?”
墨不坚语气一下变了:“当然听说了,我对此非常期待。”
他刚说完,就看见漆昊从注册处另一侧走过来,墨不坚立刻拖着行李箱热情地走上去,伸出手。
“漆教授!久仰久仰。”
漆昊和他握了握手。
墨不坚没松手,反而开始滔滔不绝:“漆教授,听说您也要做雅可比猜想方面的报告,这么一看我们还真是有缘啊。”
“我早年在雅可比猜想上做过不少工作,1980年,我发表过一篇关于二维雅可比猜想的论文,提出了一个用形式幂级数逼近的方法,1992年,我又在《代数几何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关于高维情形的推广……”
漆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脑子里的记忆宫殿已经自动开始检索墨不坚的论文。
墨不坚早年的工作确实有些想法,但推导不够严谨,特别是1992年那篇,被张毅塘发现了问题,结果墨不承认,两人好像因为这个老死不相往来了。
面对热情的墨不坚,漆昊只能礼貌地说:“我读过你的论文,确实有很多值得思考的想法,但推导细节,我还没完全看完。”
墨不坚眼睛更亮了:“我最近把这些论文打印出来了,上面写了一些我的新想法,漆教授你帮我看看?”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厚厚一摞,塞到漆昊手里,漆昊低头看了一眼标题,还没来得及说话,脑子里忽然响起系统提示音。
【挑战十:斯大林的辩论课。】
【达瓦里氏,斯大林同志不喜欢虚伪的嘴脸,特别是西方人,喜欢在学术上装模作样,到处宣扬自己的贡献,苏维埃学者从不需要靠吹嘘来证明自己,当这种虚伪出现在你面前时,你有责任维护苏维埃学术的荣耀,用火药震慑那些自以为是的西方学者,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严谨!】
欸,等下!
系统你是要让我炸了ICM?
漆昊不禁回想起,斯大林同志还叫索索的时候,确实是个资深苏系爆破艺术家,什么炸药和手榴弹都轮番上手的那种。
但他总不能真炸了ICM吧。
“墨教授,论文我收下了,我回头仔细看看。”漆昊一边说一边关掉了系统。
墨不坚满意地点点头,他知道漆昊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整个学界的目光。
若是这次自己的论文能被漆昊认可,再借着即将召开的ICM大会,在全球数学家的面前被漆昊随口提及几句,那对他而言又是一次出名的机会。
漆昊很忙,墨不坚不好过多耽误他时间,只能寒暄几句后,依依不舍地走了,漆昊看着他的背影,把那一沓论文塞进包里。
漆昊想到任务的事,他拿出手机给任涛发了条消息:“任涛你来一下。”
任涛十分钟后到了。
漆昊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一遍,任涛表情越来越惊讶:“老师,您真要这么做?”
“嗯,我确定。”
任涛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去办事了。
漆昊回到他单独的休息房间里,打开了电脑。
现在,IMU全体大会正在首尔举行,他作为少数有权限观看的人,点开了直播。
屏幕上,韩国数学会的人正在致辞,漆昊听了一会儿就困了,内容全是例行公事,章程修改、选举、预算报告,他干脆关掉直播,重新打开了墨不坚的论文。
看着看着,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墨不坚在引言里声称自己证明了某个关于雅可比猜想的中间结果,但这个结果如果成立,会和已知的定理矛盾,漆昊往前翻了几页,发现墨不坚的推导链条里有一个关键步骤,直接跳了很多步。
漆昊觉得自己已经是跳步狂魔了,没想到墨不坚更狠,像是只写了梗概在上面!
漆昊继续往下看。
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墨不坚的学术履历。
普渡大学终身教授,发表过上百篇论文,但仔细看引用率,大部分工作集中在早期,近十年的论文,引用者很少,而且,他注意到一个现象,墨不坚带过的博士生,没有一个在美国拿到tenure。
不对啊,当时墨不坚好歹也是华人有名的教授,他的学生拿tenure很难吗?
漆昊继续查。
他找到了张毅塘当年引用墨不坚那篇论文的细节,那是张毅塘博士期间的一个工作,他引用墨的结果作为引理,发现后面的推导对不上,仔细检查后发现墨的引理证明有漏洞,结果墨不坚说张毅塘不尊重老师的成果。
漆昊关掉网页,重新看那篇论文。
墨不坚在论文里,发现当年的问题墨不坚没改,依然认为是对的。
后天才轮到漆昊做一小时报告会,时间还早,漆昊干脆研究起了墨的论文,他其实也想知道,当时墨和张到底谁对。
……
ICM的全体代表大会刚刚闭幕。
朴正洙站在会议中心的走廊里,看着各国数学家三三两两往外走。
他们拉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有人在讨论去蓉城的航班,有人已经在查蓉城的天气了。
“朴会长。”
一个韩国数学会的年轻理事走过来:“去蓉城的包机已经安排好了,明早七点起飞。”
朴正洙嗯了一声。
他看着那些人的背影,非常不满。
按照流程,明天上午蓉城那边就要开始学术报告了,他们韩国数学会花了两年多准备的所有会场全部都得空置。
真是见鬼了,为什么漆昊能发表那么多成果?
他就不累吗?
“会长。”
金敏哲在旁边小声说:“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朴正洙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最后几个数学家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听见有人用英语说:“我听说佩雷尔曼也去蓉城了。”
“哪个佩雷尔曼?”
“还有哪个?格里戈里·佩雷尔曼。”
电梯门关上了。
朴正洙立刻转头问道:“佩雷尔曼也要去蓉城?”
金敏哲连忙翻开手机:“我刚收到的消息,他的名字出现在蓉城那边的注册系统里,但根据系统显示,他不会做报告。”
证明庞加莱猜想的那个怪人,拒绝了菲尔兹奖,拒绝了千禧年大奖,和母亲一起过着近乎隐居生活的佩雷尔曼居然要去蓉城?
难道这也是因为漆昊的原因?!
朴正洙难以相信这个事实,他说:“这一定是华国人放出来的烟雾弹想要迷惑大家,我们都知道佩雷尔曼在隐居,他怎么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