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的那座城其实是在古泗州城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
始建于唐代,城池不小,有五座城门,而今经过修缮,已经颇为完固。
两军对峙这么久,敌情也基本摸清楚了:城中屯有元兵万余,其中来自“老熟人”玘都哥万户府的军士四千,外加新成立的归德义兵万户府、汴梁义兵万户府各三千人,兴许还有征发的泗州本地兵力三四千人,但听说逃散了不少,而今却不知还有几何。
泗州是淮安路下辖的一散州,但领临淮、盱眙、天长、五河、虹五县。盱眙、天长二县在大元帅府控制中,另外三县则归元廷管辖,双方势力犬牙交错,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各自控制区内都有一堆墙头草。
因此,邵树义在观瞭敌情时,把程吉委任的镇将田兴也叫上了。
这是一个还不到三十的“年轻人”,据说是山东人,多年前移居洪泽湖边。本不太出名,不过当他赴山中猎杀一头威胁百姓的猛虎后,声名大噪,再加上自幼习武,很快就聚拢一大群人,成了远近闻名的游侠。
邵树义手底下游侠、庄主、盐徒、海盗、杖家之类的人太多了,对田兴纠集人手夺占县城倒也不奇怪。
此刻站在河边的高山之上,半是询问,半是考较道:“元军一般怎么过河?”
黄有功欲答,被邵树义眼神制止了。
“他们藏了些小船,一次载数十人、百余人过河,最多一次数百人,袭扰完就走。”田兴答道。
“袭扰何处?”
“什么都袭扰。村落、粮仓、巡哨乃至巡检司。”
“结果如何?”
“他们不敢久留,很难有什么战果,但可以搅得地方不得安宁。”
说到这里时,田兴隐约有点怒气了:“百姓日子本就过得艰难,再被他们这么一弄,实在没法过了,很多人四散而逃,连家都不要了。”
“你们可曾过河袭扰?”邵树义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有过几次,趁夜渡河,但只烧了一个草料仓,除此之外没甚战果。”
“已经不错了。”邵树义赞道:“元军人数是你们三倍,敌强我弱,做到这点不容易。”
“都是深受元军荼毒的百姓,过河时本就抱着必死之心……”田兴这句话只说了一半,下半截生生止住了,没继续说下去。
“田将军可是有未尽之语?”邵树义奇道。
田兴一惊,没想到大元帅心思这么敏锐,见此,也不想保留了,便道:“大帅虽把治所设在江北,却只在江南攻城略地。淮地百姓苦不堪言,却等不来义师解救,我实在想不通。”
“田兴,你昏了头了。”黄有功惊道。
其他人亦惊讶地看了过来,目光中有担忧,有惊讶,有幸灾乐祸。
邵树义摆手制止了黄有功,然后看着田兴,道:“哦?你是说应该将主力大军调来江北,攻城略地?”
“不是攻城略地,是解民之倒悬。”田兴更正道:“江南百姓还能活,淮东百姓就只能苟活,淮西、河南百姓连苟活都难。大帅何不尽起大军,与元人一决生死?淮地百姓拖不起了,每拖一日,都会死不少人,大帅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邵树义亦有些惊奇地看了田兴一眼,道:“素闻田将军急公好义,解危济困,本还不信,今见矣。只是先打何处、晚打何处,却不是看哪里的百姓苦,得通盘计较。没有江南之粮,淮东这边,我能摆出多少人?便是你等在此戍守,一年才收几石粮食?没江南稻谷,这仗是打不下去的。”
田兴沉默不语,但也没有反驳,因为邵树义说的是实情。
“田兴,你说的什么胡话?”黄有功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了,立刻说道:“大帅料理完江南,自会移师江北,军国大事,岂容你一小小镇将置喙?”
“好了。”邵树义摆了摆手,似乎完全没受到影响,继续观察河对岸。
泗州城内的元军确实多,这才多久,就看到两拨出城樵采的军士了。
除此之外,另有数千人从两个城门鱼贯而出,分别在城西、城东的野地里操练。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些个元军,知道平时训练不足,这会开始着急了。
当然,说训练不足也是相对的,至少比自己手下这些府军们从军年头更长,更懂如何打仗。
公允地说,在双方士气相等的情况下,自己手下的部队打不过元军,哪怕是定海军、静海军这类成军较久的一线主力,但双方士气相等不太可能……
淮河以北的元军,目前看来基本都归朵儿只统率,他的指挥中枢设在徐州。截至这会,据淮安水陆行营判断,徐、泗、宿一带的元军总数很可能已超过五万。
这个兵力密度是非常高的。
就在九月底,徐州有白莲教会首不堪压榨,带着百余庄客举事,然后裹挟了千多乡邻,击杀里正,攻占萧县,结果两天后,这股义军就被镇压了,人头挂在驿道两侧,绵延数里。
十月初,沛县又有人不堪元军索取,愤而杀官造反,这次更快,一天就被镇压了,元军顺藤摸瓜,接连捣毁了好几个弥勒教据点,杀两千余人。
经历了这两次,剩下的人都老实了。
像历史上芝麻李八个人攻占徐州,继而拉起号称“十万人”部队这种事情已然绝无可能。
说不定,这些人可能已被元军征发,要和邵军拼命厮杀呢,如果真出现这种事,不得不说是个黑色幽默——其实可能性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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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树义在观瞭敌情,一河之隔的临淮县内,元军正在大肆征丁入伍。
村头已经挂了好几枚人头,数十骑兵分据路口,手掣角弓,居高临下看着狼奔豕突的村民,哈哈大笑。
巡检司的弓手们带着临时征发的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一边暗自腹诽这些探马赤骑兵,一边硬着头皮抓人。
敢抵抗的已经被杀了,剩下的只能逃。
李贞带着妻子儿女蹿进了村子北边的竹林中,跑得气喘吁吁。
在他们身后七八步的地方,还跟着十几个宗人、乡邻,亦满脸惊慌之色。
没办法,再不跑就要被拉丁入伍了,届时被刀枪驱赶着填沟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村落中的嘈杂声愈发大了,间或还有马蹄声响起,弓手们挨家挨户搜检,见到壮丁就抓,顺手把仅存的财货、粮食掳走——邵树义若见到这场景,应该很熟悉,毕竟当初他因为欠税遇到过这种事,最后狼狈逃窜。
竹林中众人听到这些动静,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很快来到了一处荒芜的田野中。
正待松口气呢,却见百余步外的小河边,十余探马赤骑兵策马而立,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李贞心下一个咯噔,继而有些泄气。
他自问积极应对乱世,在乡人趁着别人抛售田宅大肆买进时,还劝过人家,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买田宅当富家翁?无奈别人不听,于是自己散家财募集乡人,准备守望互助,联兵自保。
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想象中的大伙只要抱团敢战,凭淮泗男儿的勇武,绝对能吓退贼匪乃至官兵,不受他们侵害。结果到头来,他们连战败的元军溃兵都打不过,不得不四散逃窜,最后成了流民,在临淮县境内艰难度日。
到了这会,随着淮河北岸的元军愈发密集,他们的日子也愈发难过了。
今天面对前来拉壮丁的官兵,刚刚安顿下来还不到一年的他们只能再度逃窜,先躲过这必死之局再说。
只是——看样子好像躲不掉了啊。
李贞心下万念俱灰,就他们这十几个人,如何跑得过探马赤骑兵?
正待再度折返回竹林之时,却见一骑奔向河边的那群人,高声道:“人抓够了!”
十余探马赤骑兵最后看了眼站在远处发呆的李贞一行人,策马离去。
李贞只觉浑身一阵脱力,差点摔倒在地。
十二岁的幼子保儿手里握着个竹竿,见状立刻上前扶住父亲。
李贞轻轻摆了摆手,用劫后余生的语气说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乡人们陆陆续续赶了过来,都把目光投向李贞。
很显然,李贞以前家里相对富裕,也有见识,算是他们这一群人的头领,众人都听他的。
李贞慢慢收拾心情,叹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去哪。不过,盱眙是回不去了,沿河到处是元军。去淮东的道路也被堵住了,到处都是兵。临淮、盱眙这一片,眼见着要大战了,若想活命,只能向西、向北碰碰运气。你等意下如何?”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李贞叹了口气,一拉妻子儿女,道:“我自向西,你等看着办吧。这世道,活着可真不容易。”
“走吧,一起向西,结伴上路,还有个照应。”片刻之后,一汉子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
李贞已经懒得说话了,只心气低落地点了点头,举步西行。
不知不觉间,离家乡是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