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不觉得自己是好人,有时候因为《律师准则》,他甚至还觉得自己也许是催命鬼。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不觉得自己是催命鬼了。
因为他见到了真阎王!
什么叫,对方既然想掩盖掉毒驾,那就让他掩盖?
盖掉了自己就立马提起指控贩毒罪!?
不是,要知道,毒驾可不是什么罪,而是一种‘因素’,决定宣判从严从重的因素,即便是从重,也只有一成死立执以及三成死缓。
相比之下,贩毒罪那是真分分钟掉脑袋的!
“徐律师......”
张伟看着徐德的视线发直,他滚了滚喉咙,眼角一抽。
“怎么了?”
徐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有些疑惑。
“还有什么问题吗?”
张伟:......
“没...没了。”
“好,那咱们办事去吧,毕竟案子已经移交给检察院,检院结束调查后就要开庭了,时间多少也是有点紧的。”
“好...好。”
确定好自己团队要去做什么。
三人便没在看守所久留,而是缓缓向外走去。
“吱~”
门开了,闷热的环境席卷张伟全身,但张伟却感不到一丁点的热。
相反,他还很冷!
张伟瞥了眼徐德,想了想,又幸灾乐祸起来,马不停蹄地往摄像机店走去。
他推开店门,前台的老板都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到他将几张钞票拍在桌上。
“啪!”
他来挑摄影机了,至于,为什么是他来......
原因很简单,相比于徐德,在摄影机的挑选方面。
张伟才最具有发言权,他清楚地知晓什么样的摄影机留存的证据打在身上最为痛苦!!!
所以......
“老板,给我来两个体积最小!拍摄最清晰!外带收录声音的摄影机!”
购置完后。
他便和徐德林月汇合,有目的地向着某处方向而去。
只不过,与此同时......
.......
下午,三点半。
看守所。
徐德三人仅仅离开二十分钟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打破大厅清冷的氛围,看守所路过的民警的抬头看去,便见到几个西装革履,气质不凡的人出现在面前。
伴随着一阵阵激烈的嘈杂声,几人的面容也愈发清晰。
“查查查...就算是通缉犯,查个11天也该结束了吧?结果警察刚走,检察官又来了!”
“就非得查出个死罪才肯罢休?那么多车祸案,怎么偏偏就逮着我们查!?”
“赵总,您别激动,检察官也只是正常办事.......”
“那是正常办事吗?真以为我不知道郑通梁秉信是谁!?”
“这两个前阵子出了篓子,这案子给他们负责,摆明就是院方让他来戴罪立功的,他们一检察官怎么‘立功’我还不知道!?”
“......”
大厅中。
四个人推开正门,迈步走进了大厅中。
从语言与气质来看,四人明显是分为两派的。
其中一方有两人,两人中,又有一人约莫一米七五的个头,五十余岁,身材走样发福,啤酒肚很是明显,脸上皮肤异常粗糙,留着寸头。
他身穿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最显眼的是手腕上那块奢侈品手表。
另一人是个女人,很明显是他的助理。
而被其称为蔡彭,散发温文儒雅气质的瘦削中年男子,此时却是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温和说道:
“赵总,检察官办事,是讲究证据的。”
“无论是谁来都一样,他们要拿出证据才能影响案件!”
检察官一方其实人员是谁都差不多。
因为上了法庭,案件最终走向一定是看双方谁给出的信息最多,而不是这个人是谁。
但......
“郑通梁秉信这两人能一样吗?”
身宽体胖的赵天河那张有些横肉的脸上展露出怒气,隐约间溢出威严。
他停下脚步,看向蔡彭。
“那郑通和梁秉信,那查案态度摆明就是奔着让小瑞死去的!”赵天河怒声说道。
赵天河很愤怒。
他一开始是知晓郑通梁秉信介入了案件。
可他实在是没想到,后续移交案件后,竟然也是这两人负责他儿子赵瑞的案子!
蔡彭说的是没错,公诉方的位置上,检察官只要不和被告勾结,那是谁都无所谓,庭审看的是证据。
寻常检察官,大概率只会正常走程序。
但郑通梁秉信不一样啊!
他们前脚才犯了错,后脚分配到一起案件,摆明会玩命查!
“检察院明知如此,却还将这案子给他们?还不是因为检院认为案子有问题!”
“这不是正常交通肇事案。”
赵天河深吸一口气,压低喉咙,愤怒却丝毫压制不住。
“摆明就是故意针对!”
检察官郑通身为第一检察部的主任,按流程来讲,这种性质的案子压根不会让他来接!
除非和赵天河所言相当,是再故意针对......
而自从郑通接手后,对他们的一系列调查行为来看。
赵天河这个猜测是对的,郑通远不是普通检察官走流程一般的态度,而是死查到底!
蔡彭没有反驳。
待身侧赵天河的情绪稍稍稳定后,他才向身侧的助理低声说了几句。
助理听清后点点头向律师会见室走去。
“赵先生,您别动气,态度归态度,但法庭总归还是要看证据的。”
蔡彭安抚了赵天河一句,接着带对方坐在公共椅子上。
赵天河脸色难看,不过听到这话后倒也是有些缓和。
别管郑通是怎么个查案态度,只要到了法庭...他的态度没用,只有证据有用!
而证据......
想到这,赵天河微微顿了顿,他抬头,看着身侧的蔡彭,内心一紧,沉声询问道:
“辩护材料做的如何了?”
闻言。
蔡彭依旧挂着淡然的笑容,缓缓道:“目前来看,逻辑自洽,辩护材料完善。”
“一些漏洞呢?”
赵天河皱眉询问。
“赵总,法律上的事,哪怕您明知是漏洞,那也是要举证证明有误才行。”
蔡彭摇摇头,却是委婉地回答道:
“也就是‘谁主张谁举证’,而不是令被告陷入到‘自证陷阱’!”
蔡彭是负责承办这起‘毒驾·案’的律师,也是律师团队的领头人物。
而这起案件目前所做的一切辩护...也均是由他亲自操刀!
至于,辩护逻辑的漏洞他是否知道?
自然是知道的,但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还如此做?
原因就在‘谁主张谁举证’上!
首先,是毒驾一事,在能测出犯罪嫌疑人赵瑞吸食过海洛因的情况下,案发后他驾车逃逸回家滥用止咳露说自己没毒驾......
这可疑吗?可疑,哪怕是傻子都能感到可疑!
甚至明显到,警方、法院、检察院、原告、舆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毒驾!
但问题来了。
证据呢?
谁主张谁举证,检察官郑通想说赵瑞是毒驾,那你就要拿出证据来。
如果拿不出...那么,被告方的辩护逻辑不一定会成立。
“但公诉人的‘指控’必然会‘证据不足’!”
蔡彭看着赵天河,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下的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赵总。”
“辩护不一定要给出‘辩解理由’。”
“它是有两套运行逻辑的。”
“一套,是给出公诉方指控的辩解话语。”
“而另一套...是攻击公诉方的指控,令其指控不成立!”
指控不成立,那么随后,他们就可以在内容上进行添油加醋一般的修改。
也就是精神鉴定证明。
于是乎...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的逻辑出现,可院方也只能捏鼻子认了。
综上所述......
“根据我方团队规划。”
“案件后续...将会分成‘交通肇事逃逸罪’以及‘故意杀人罪’。”
“前者达不到‘危害公共安全罪’的标准,后者...可以依照‘精神病’进行拆分。”
“依照法规,赵先生可能需要前往精神病院待上一两年接受强制治疗。”
律师蔡彭一番话落下。
赵天河原本的情绪也逐渐被排解,他整个人冷静下来,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接受强制治疗?
这点他不担心。
海城人再多,地也就芝麻大,他‘地产狂人’在本地横行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和医院没点关系?
如果不是过于嚣张,他甚至可以让医院接受赵瑞的当天就宣布痊愈。
至于......
案件本身?
赵天河倒是不怎么在意,他只在乎自己儿子。
两条命...不,这并不是命,在他眼中,充其量也就是‘资源’,就是公司工地上的‘人力资源’!
人力资源的命是命吗?
在法律上是。
但在赵天河这,人力资源的命不是命,只是一种可消耗的材料。
是牛马,是牲畜!
所以赵天河不需要为赵瑞将两个资源耗掉而愤怒,也不会失望。
他在乎与紧张的是‘法律’,是这个管理着身为‘人’的他们的规则!
眼下来看......
“鸿达的律师办事我放心。”赵天河松了口气,顺嘴恭维了对方一句。
“这是应该的,毕竟恒域集团与我所合作紧密,我所自然会全心全意服务。”
蔡彭笑道。
他是海城鸿达律师事务所的。
鸿达律所...这是个大所。
准红圈律所!
如果根据排名来看的话,他能在《东国律所百强top榜》排名前三十!
与金鹰律师事务所同一档,算是海城律界的顶点之一。
......
收起心思。
赵天河沉下心等待了许久,最终,蔡彭的助理去而复返,从律师会见室走回。
见此。
赵天河连忙开口,低沉的声音有些急迫。
“小瑞他现在怎么样了?”
助理连忙道:“赵先生状态还好,渡过前一星期后,至今状态已经好转。”
闻言,赵天河这才松了口气。
赵瑞吸毒,他倒是比较担心被捕后,在看守所出现戒断反应。
不过还好看守所会进行必要的医疗准备,赵瑞的健康问题不用担心。
他这次来看守所,就是为了亲耳听到这个答案!
可惜律师会见所不能让家属见,所以只能让助理代为转交。
不过......
“对了,蔡律,赵先生他说.......”
助理律师微微一顿,迟疑着说道:
“他说,半小时前,原告方律师找过他。”
原告律师?
这四个字落下的刹那。
蔡彭微微一顿,旋即摇摇头道:“对方找赵先生问了什么?”
“没问什么,好像就是来看赵先生的态度,以及查看是否存在精神问题的。”助理摇摇头。
查看是否存在精神问题?
听到这话,赵天河眉头一沉。
蔡彭看到他的状态,微微一顿,摇头道:
“赵总,精神鉴定这方面无需担心,这点无法被推翻。”
精神鉴定这东西在2003年的司法中堪称bug级存在,基本无法被推翻。
什么?
如果赵天河的利益勾结被发现了呢?
那确实有点影响。
但话又说回来了,那不被发现不就好了!
更何况,即便是被发现,也得是在敲锤前被发现才行,一旦那个锤子敲了,判决书生效,哪怕后续再发现精神鉴定有蹊跷也没用。
因为案子已经宣判,无论对错,判决书都具备法律效力!
这么说吧。
“哪怕是成都那起案件,那个被捅17刀,强奸他人的刘国富,他在案发过程中明显不具备精神病状况。”
蔡彭笑了笑,安抚了一句。
“而从庭审过程来看,对手律师是个很‘精通’精神病法例的人。”
“但,直到案件闭庭,他的《精神鉴定证明》也没被驳回。”
“足以可见,此方面信息一旦出现,便近乎不存在推翻的情况。”
这话给赵天河吃了颗定心丸,瞬间令他安心不少。
毕竟,精神鉴定是赵瑞的免死金牌。
这玩意可不能被推翻!
“没错,哪怕后续赵先生‘不犯病’了也无妨,因为依旧无法证明‘驾驶’期间并未犯病。”
助理也是笑着点点头。
“更何况对方只是民诉代理律师,而不是公诉人。”
闻言,众人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只是。
“对了,是哪个律师?叫什么?哪家律所的?”
蔡彭好似想到什么,眉头一挑,随口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与对方进行联系,私下对家属进行赔偿换取谅解书和刑事和解协议,这东西对案件有很大的作用。”
能用钱搞定的事情,在‘地产狂人’的现金流面前不是什么难题。
赵天河很乐意花钱给那些人力资源。
助理想了想,开口道:
“好像叫什么......”
“徐......德。”
听到这话。
蔡彭的笑容微微一顿,紧接着,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眉头逐渐皱起个弧度。
“徐德?”
......
......
“我叫徐德,厚德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张先生,这次来药店找您,是因为一起重大恶劣刑事案件,我希望您能跟我们如实描述。”
“切记,您所说的任何话语,都将具备法律效力,为此承担相应责任!”
海城。
江浦区,天地中路,有名的富人区的,‘位置最好、腔调最足’,商业发达地区。
十字路口,一家较为清冷的药店隔绝了外面商业街的喧闹。
药架摆放整齐,散发消毒水味的瑞安药店内。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错愕地看着面前几人,心跳加速。
而他的面前。
身穿西装的徐德,赫然站在他跟前!
此时。
“哧~”
徐德看着面前的执业药师,他缓缓坐下,西装革履的上半身挺得笔直。
他与张药师......
也就是逃逸与抓捕期间,那缺失的15分钟唯一找过赵瑞的张耀,张药师!
徐德看着张耀,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嘴唇微微张开,说出了一堆令张伟感到毛骨悚然的话。
只听他缓缓道:
“事先声明,张先生。”
“从现在起。”
“在此间药店的一个小时内,任何形式拍摄、任何谈话交流形式均有效。”
“并且,其中一方中途离开,如上厕所,另一方独处时对与本案有关之人、电讯通话的私人交流,也有效。”
“您所说的任何话语,一个字,乃至是一个标点符号,都具有司法效力!”
“会谈过程,以录音录像多种形式记录......”
一道道声音缓缓在这家大药店内回荡。
在张伟那有点惊恐的眼神中。
徐德温和地看着张耀张药师,语气轻缓道:
“张先生,如果您觉得没问题,那么......”
“还请您在这份合同上签下您的名字。”
“这是为了确保您的安全,签字后,我们双方......”
“将正式进入谈话阶段!”
听到这话。
张耀低头看了看对方推来的合同,又看了看徐德,脑子嗡嗡的,不知道这突然找上门来的律师到底在刷什么花招。
会谈问话而已...怎么搞的这么专业?
之前来过的警察和检察官也没这么专业啊!
看着他愣神。
徐德善意地提醒了他一句。
“张先生,您签吗?”
听到声音,张耀回过神来,他盯着徐德看了半晌,内心思索半晌,最终深吸一口气。
“好。”
“我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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