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同学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三个男生蔫头耷脑。
刘小军那辆车的链条还故意挂在外面,走出去一段,他蹲下来三两下装了回去。
周晓梅在旁边看着。
“不是不会修吗?”
刘小军不说话。
钟源和陈文杰也当没听见。
周晓梅平时脾气好,今天是真生气了,“你们晚上跑镇政府偷钥匙,真让人抓住怎么办?”
钟源辩解道:“其实就是想试试,万一不行就终止。我没那么傻,非要硬闯进去。”
周晓梅瞪了一眼,“我爸说,男生胆子大,脑子一热就容易闯祸,真是一点没说错。”
陈文杰听着也挠头,他都不理解自己为啥从‘加入讨论’到‘深入参与’,真就脑子一热,跟着两个损友一起来了。
“我们又没偷东西。”刘小军小声道。
“钥匙不是东西?”
刘小军彻底闭嘴。
三个男生一路被个女孩一通数落,没再还嘴。
走到岔路口,周晓梅才停下来。
她想了一阵,说道:“就算真要弄那些文件,也不能半夜偷偷溜进去,太危险了。”
钟源摇头,意气消沉道:“你拦得没错,是我想当然。这事到此为止。”
周晓梅却继续道:“就算一定要办,也要想个失败了也不会有任何损失的办法。”
三个男生互相看看。
刘小军先问:“失败了还能没损失?”
陈文杰也皱起眉。
既要进去。
又要拿到资料。
失败还不能挨骂,不能被抓,最好连老师家长都不知道。
哪有这么好的事?
钟源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周晓梅看他们三个的样子,忽然说道:“星期六我要跟镇宣传干事出去一趟镇政府。”
三个男生顿时瞪大眼睛。
钟源问道:“你去干啥?”
“我是校广播站的播音员,也是小记者。学校组织的活动,安排我们去参观。”
钟源反应过来,惊讶道:“你能进去?”
周晓梅白他一眼,“我是跟着人家进去,还不用翻墙。”
“你不早说!”
“我也是放学后才收到的通知。谁成想你们三个胆大包天,真就要硬闯镇政府。害得我一路骑车赶过来,半路上还摔了我一跤。”
冬天穿的多,但周晓梅棉衣的手肘和膝盖上都破了。三个男生刚才还没在意,现在知道周晓梅摔的肯定不轻。
钟源连忙道歉。
刘小军却问,“晓梅,你明天去镇政府,我们能跟着么?”
“那怎么行?”周晓梅断然拒绝,“你们又不是广播站的小记者,老师肯定不让的。”
只是星期六一早,周晓梅跟其他几名镇中学的小记者骑车到镇政府门口,身后多了三个‘拖油瓶’。
来接待的宣传干事姓冯,三十多岁,骑着一辆黑色自行车,简单点了下人数,“怎么多了三个?”
周晓梅说道:“这是钟源,县里数学竞赛第一。这是陈文杰,前次月考全年级第一。这是刘小军......成绩也挺好。他们也想参观一下。”
刘小军心虚,低下脑袋。
听着都是好学生,冯干事笑了,“行,参观可以,进去别乱跑,别喧哗。”
进了镇政府以后,四人发现没谁把几个初中‘小记者’当回事。
老冯把他们丢在人来人往的一楼大厅,自己先去了宣传办公室,又抱着一叠材料上楼。
所有人只能在走廊站着。
刘小军等了没两分钟就开始东张西望,来回走动。
陈文杰小声提醒:“别乱看。”
“看看又不犯法。”
钟源没说话。
他已经看见大厅门口的值班室。
隔着玻璃窗,能看到墙上挂着一排钥匙。
隔得远,看不清字。
但其中一把,很可能就是他们惦记许久的微机室钥匙。
三人都瞧见了,对视几眼,谁也没说话。
快到中午,老冯出来招呼一声,周晓梅等小记者就成了跟在人群后面的一个小尾巴。
大人往哪走,她跟着往哪走;大人停下,她就在后面站着。钟源三个更不用说,属于尾巴的尾巴。
镇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
门外靠墙摆着几张长木椅,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村干部,有镇上的办事员,还有两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都拿着材料。
没人往里乱闯。
到了以后跟秘书说一声,排队。
轮到谁,秘书才从里面出来喊一声。
周晓梅他们几个自然排在最后。
老冯找了个地方坐下。
“等着吧。”
刘小军想着能见镇长,还挺兴奋。
没过多久,办公室里面突然传出一声吼。
“你跟我扯这个有什么用!”
声音隔着门都很清楚。
刘小军被吓得猛抬头。
外面几个等办事的人却像没听见一样,屏息静气。
办公室里传出个弱弱的声音,“县里那边的意思是,我们再核实一下......”
“核个屁。”粗暴的吼声直接打断。
屋外更加安静。
“前天让你核,昨天让你核,今天还跟我讲核。”
“这个数必须按我定的报,少在这里给我绕。我让你当主任,是让你坐办公室等人把饭喂嘴里?”
“我是镇长,你是镇长?”
办公室里有人出来,脸都白了。
秘书喊了声,又一个干部跟上刑场似的,战战兢兢地走进去,好像是汇报乡镇企业的事。
一家厂欠了钱。
粗暴的声音再次响起,“做生意的时候一个个胆子大得很,亏了钱就来找政府。政府是你爹啊?”
紧接着,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
周晓梅握着小本子的手都紧了一点。
刘小军压低声音,“镇长这么凶?”
没人理他。
坐在旁边一个村干部倒看了他一眼,示意别讲话。
过了一阵,门开了。
刚进去的人踉踉跄跄,走路都打晃。
秘书站在门边喊。
木椅上又站起来一个人。
刘小军没了刚来时看热闹的劲。
他偷偷碰了碰钟源。
“等会儿咱们也进去?”
钟源看他一眼。
“怕了?”
“有点。”
刘小军声音明显小了。
中午,外面的人终于少了。
秘书又出来一次。
“冯干事。”
老冯站起来。
周晓梅也跟着起身。
秘书看见后面几个孩子,皱了下眉,“这些小孩是干嘛的?”
老冯笑道:“县教育局搞的‘小记者行动’,镇上中学体会上级精神,搞了这么个活动,由我带这些孩子出来见见世面。”
秘书没说什么,只警告了一句,“别乱讲话。”
一群初中生已经被吓得屁滚尿流,点头如啄米。
门一推开,一股烟味先扑出来。
钟源也终于见到那个隔着门骂了一个上午的人。
镇长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肚子已经有些起来了。白衬衫领口敞着,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夹着半截烟。
办公桌很大。
上面却乱。
文件、茶缸、烟灰缸堆在一起,旁边还搁着一部黑色电话。
老冯进去后就毕恭毕敬,先说了几句宣传上的事,顺带介绍县教育局的‘小记者行动’,大意是请镇长勉励几句,合个影,就算交差了事。
“宣传不是光写几句好听话,下面到底什么情况,你们自己得先弄明白。”镇长开始训话,语气稍微缓和些。
几个带队干部和老师坐得端端正正。
老冯也低着头,记笔记。
刘小军进门就老实。
陈文杰大气不敢出。
钟源没想到所谓跟着“小记者采访”,最后变成了陪一群大人听训,至于什么‘见机行事’弄文件,更是痴心妄想。
镇长又交代了几件事,把钢笔往桌上一放。
“行了,就这样。”
屋里的人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有人合本子。
有人站起来。
老冯也准备往外走,合影的事,他提了一句,镇长没说话,就是懒得搭理了,回头在镇政府门口拍个照就得了。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忽然响起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镇长叔叔。”
屋里的人都停了一下。
镇长抬起头。
前面几个大人也回头。
周晓梅被这么多人一起看着,脸一下有些红。她抱着小本子,还是说道:“我能不能采访您一下?”
老冯都愣住了。
镇长看了周晓梅两秒,“你想采访我?”
老冯赶紧解释:“这孩子是学校广播站的,今天跟着来见识一下,不懂事。”
镇长瞪他一眼。
“她都没怕,你怕个屁。”
又朝周晓梅抬抬下巴。
“要采访什么?”
周晓梅真的是鼓起所有的勇气,努力镇定道:“我看电视,中央台的记者会采访领导,所以我也想采访您一下。”
镇长哈哈大笑,他也是骂了一上午,碰到个胆大的小姑娘,心情大好,“行行行,那你采访吧。”
钟源都为周晓梅捏一把汗。哪怕以他成年人的头脑,这事也出乎意料。
周晓梅哪懂什么采访,“镇长叔叔,您小时候学习好吗?”
“您以前也住农村吗?”
“您小时候想过以后当镇长吗?”
基本绕不开‘八百字作文’的套路。
镇长被最后一句逗笑:“我十二岁的时候连镇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真就耐着性子讲了讲自己的履历,重点在求学上,谈到过自己读书的不容易,也勉励现在的初中生要抓紧学习,要当祖国的栋梁之材。
听到这中规中矩的问答,几个老师放下心来。
这就对了。
领导勉励学生。
小记者采访。
回去稿子也好写。
老冯觉得今天这场活动完成得不错。
周晓梅没咋记录,但规规矩矩的听,始终保持微笑。
等镇长说了结语,她继续道:“镇长叔叔,您说得太好了。我能不能再提个小要求?”
“你这小记者事还不少,胆子比他们还大。”镇长一边说,一边拿烟指指在场的干部,“行行行,你说,想要点啥?”
周晓梅认真道:“电视里,中央台除了采访领导,还会介绍很多情况。什么地方种茶,什么地方产煤,哪个城市有什么工厂。”
“可我们学校广播每天就是念通知、念文章,有时候表扬谁捡了东西。我就想,能不能也给同学们介绍一下向阳镇。”
镇长原本靠在椅子上。
听到这里,慢慢坐直了一些。
周晓梅说道:“我们班很多同学家就在下面村里,可镇上有什么厂,粮食一年种多少,春耕的时候需要多少化肥,其实都不知道。”
“我就想,中央台能介绍全国各地,我们学校广播应该也能介绍一下自己镇上吧?
可我对镇上也是一无所知,就连老师也知道的不多。我就想趁这个采访您的机会,获取这方面的信息。”
这一次,镇长没笑。
他看了周晓梅几秒。
又看向老冯。
“听见没有?”
老冯一愣。
“一个初中的小丫头都知道广播得讲点老百姓愿意听的。”
镇长拿钢笔往桌上一敲。
“你们宣传口一天到晚就会写‘形势喜人’‘一片大好’。”
“到底好在哪儿,谁也说不明白。”
老冯被训得不敢吭声。
镇长把秘书喊进来,“去给这小记者找些镇上的资料。她来找我,确实找对人了。”
说完,他又对老冯喊道:“刚刚不是说要拍照吗?来来来,就在我办公室,跟小记者合个影。”
没人敢耽搁。
照相的时候,周晓梅被安排在镇长旁边。
钟源和刘小军、陈文杰三个所谓“见习”的,只能站在最边上。
刘小军还被前面一个高个子挡了半张脸。
等合了影,秘书先带周晓梅去了宣传课的办公室,翻了几份东西出来。
《向阳镇一九九二年度先进单位名单》。
《春耕生产宣传提纲》。
还有一份去年乡镇企业总产值情况。
周晓梅坐在那里看。钟源也凑过去,看了两页,就微微摇头。
全是大数字。
全镇多少亩耕地。
去年粮食总产多少。
乡镇企业总产值多少。
哪个村被评了先进。
看着挺正式。
对钟建国跑运输却一点用都没有。
周晓梅也看出来了,问秘书:“叔叔,这里面怎么都没有写镇上的厂是干什么的?”
秘书说道:“你广播介绍这些还不够?”
“太空了,没人爱听。”
秘书当场乐了,他也知道这些表彰报告压根没人爱看,“那你想怎么讲?”
周晓梅想了想,“我想要些具体的东西,比如镇上工厂都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春天特别忙。中央台都播报这些。”
秘书点点头,“这个找宣传科就没用了,得找档案室。不过,微机室应该也有。”
钟源心跳加速,刘小军和陈文杰也看到胜利的曙光。
几分钟后,他们真的站到了微机室门口。
门开着。
里面有人在整理东西。
秘书敲了敲门,撂下一句,“小王,给镇中来的小记者找点资料,镇长交代的。”
操作员抬起头,二十岁上下,戴着眼镜,看着门口来了四个孩子,有些莫名其妙。
他倒是认识周晓梅,前不久来微机室打家具的周木匠女儿。
但现在人家成了镇长交代,秘书亲自领来的人,那待遇肯定不能一样。
“你想要什么资料?”
“镇长让学校广播要介绍咱们镇的春耕情况和镇上企业。”周晓梅一句话,就把事情的性质给改了。
小王点点头,没半点怀疑,“行,我给你找找。”
找出来的赫然就是钟源要的《向阳镇一九九三年春耕生产资料供应安排表》,以及《向阳镇乡镇企业基本情况统计表》。
针式打印机开始吱吱嘎嘎地响,一页又一页的纸吐出来。
钟源站在后面,心里五味杂陈。
为了这两份文件,他折腾了好几天。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打印完毕,小王把最后一张纸抽出来,整理整齐,递给周晓梅,“还要什么吗?”
“不需要了,谢谢王叔叔。”周晓梅甜甜的一笑,带着三个‘拖油瓶’离开了微机室。
路过值班室。
墙上那排备用钥匙还在那里。
三个男生都没再看了。
走出镇政府大门,周晓梅才把资料递给钟源。
“看看,是不是你要的?”
钟源都不用翻,就点头道:“就是这些。”
周晓梅得意地仰起头,片刻后却叹了声。
陈文杰问道:“晓梅,你比我们三个都厉害,我们想破头也没你这么好的主意。你叹什么气啊?”
周晓梅瘪瘪嘴,回忆在办公室那些被骂得不敢抬头的大人,“我爹常说,镇长在镇里就是谁都惹不起的土皇帝。
我一直不知道什么是土皇帝,今天见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