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钟源一直睡到快十点。
早上家里来过好几拨人。
都是村里听说钟家孩子考了全县第一,跑来问真的假的。
母亲在院里泡了几壶茶,说得嘴都干了,笑个不停。
钟源躲在房间不出去,全当没听见。期末连考三回,他现在只想睡觉。
迷迷糊糊间,院门又响了。没多久,刘小军的声音就从外面传进来,“钟源......钟源......!”
门一推。
刘小军钻进卧室,大惊道:“你还睡呢?快起来!”
钟源拿被子蒙住脑袋,“放假睡懒觉,天经地义。”
“外面都传疯了!你怎么睡得着?”
“传什么?”
“说你期末考了三遍,三遍都是全县第一。还有人说县里不信,专门从县城请了几个老师来考你,最后连高中题都出了。”
钟源闭着眼。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
刘小军更兴奋了。
“还有人说你把县里的老师都考不会了。”
钟源把被子拉下来一点,“这个是假的。”
“我就说嘛,你再厉害还能有老师厉害?”刘小军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讲外面的传闻,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低。
钟源又迷糊了一阵。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刘小军这种人,三分钟不出声就很反常。
他翻身坐起来。
刘小军捧着扔在床头的那本学习笔记,居然看得津津有味,头都没抬。
钟源揉揉眼睛,“你什么时候喜欢看书了?”
“这书跟学校发的不一样。”刘小军又翻了一页,“我居然能看懂。”
数学部分,讲一元一次方程。
没有从定义开始长篇大论,先列了几种最常见的错误。
移项为什么要变号。
去括号最容易漏哪里。
同一道题换个问法,又该怎么列式。
后面还跟了几道题。
第一道正常。
第二道换了条件。
第三道干脆把题目倒过来,让人根据答案补条件。
再往后,把方程和鸡兔同笼、年龄、分钱这些以前学过的题串到了一起。
刘小军平时最烦数学。
可这几页看下来,居然真看进去了一点。
“这个挺好。”他说,“学校老师讲的时候,我听着听着就不知道讲哪儿去了。它这里错一步,就告诉你为什么错。”
刘小军又翻英语。
一般学生抄单词:
apple,苹果。
book,书。
这本笔记把最基础的句型按使用场景重新归了类。
介绍自己。
询问别人。
说时间。
说地点。
表达想要什么。
同一句话怎么换人称,怎么改一般疑问句,怎么变否定。
后面还有大量容易混淆的小地方,都一一列举。
连刘小军这种英语底子,都能顺着看懂一些。
语文最少。
但也不是抄范文。
阅读题常见的问法、答案应该从哪儿找,作文怎么避免写成流水账,都有简单归纳。
里面不少题型并不难,但出题方式很新鲜。举一反三,换一个问法,就得重新想,把知识点吃透。
“你啥时候有这么一本笔记?之前就没见着。”
“我也是昨天晚才有的。”
“什么?”刘小军没听明白。
“昨天晚上才整理好。”钟源换个说法,“以前零零散散写的,昨天整理到一起。”
“那你效率挺高的。”刘小军‘嗯嗯’两声,继续翻书。他翻着翻着,忽然说道:“我最近赚了不少钱。”
“多少?”
“三百多。”
这下真有点意外。
“不少啊!”
刘小军顿时得意。
拼模型是个小圈子,也正因为是小圈子,所以只要认识几个人,就能把圈子内的人摸透。
这还是个手艺活,只要手艺好,名声自然是口口相传,会不断有人想要认识‘大师’。
刘小军手艺越来越熟,认识人也越来越多。如今不单单是富康县城,就连市里也有人知道他,认可他的能力。
他教的一些同学都陆续出师,名气渐长。就连刘婶平常没事,也跟着做些模型的活。
“我妈现在也会拼,她眼睛比我尖,耐心比我好。有时候我贴歪了,她一眼就看出来。
她前不久拼了个大型的‘高达’,超级漂亮。货主特别喜欢,给了五十块的手工费。
整整五十块啊!
我妈现在都懒得养鸡喂猪了。
她说干农活太脏太累,种地也容易亏本,早知道拼模型这么赚钱,她就不用受这么多年的苦。”
跟半年前比,刘小军明显自信了许多,脸色红润,衣服崭新。
他年前主动去了趟市里,联系上一家卖模型的门店。店里卖出去的套件,有些顾客自己拼不好,就愿意加点钱让人代拼。
一个月能有几十块,不算多,但胜在稳定。
“人家说开春以后有活还找我。”刘小军掰着手指头,“现在固定找我的差不多十几个。”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我家欠亲戚和邻居的钱都还清了。前几天隔壁婶子家缺钱买化肥,还来我家借了三十。
我妈平常小气扒拉,一分都要掰两半花的人,真借了出去。她那天特开心,走路带风,腰杆子都挺直了。”
钟源靠着床沿,问道:“那你还准备去广东吗?”
刘小军摇头,笑道:“当然不去了。”他伸出胳膊比了比,“我二叔回来了,我才问清楚。
像我这点个子,力气不够,啥活都干不了,去广东也不能按大人的价给钱。”
“真让我去工地搬东西,一天挣得还不够饭钱,不如拼模型多。”刘小军拍拍怀里的学习笔记,“我打算把初中读完,如果可以,高中也读完。”
“哪怕有天真没书读了,我就在家拼模型。不吹不晒也不累,何必受打工的苦?”
他说得特别自然,没有什么痛改前非,也没突然热爱学习,只是发现一条新路子,没必要辍学了。
钟源笑道:“那你这笔记更得抄。”
“我就是这个意思。”刘小军把笔记一扬,“这么好的东西,你还藏着。我拿走了,抄好再还你。”
说完抱着笔记就跑,闪个身,人已经出院门了。
钟源重新钻回被窝,直到母亲拿着扫帚来撵人,他才懒洋洋地起床。
下午太阳出来,暖和不少。
钟源搬了张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
手里捧着个烤红薯。
村里两条狗不知道为了什么打了起来。
从路这头追到路那头。
钟源一边啃,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放寒假就应该这样。
不上课。
不考试。
不动脑。
更不用半夜研究怎么偷镇政府钥匙。
正舒服着,远处来了两辆自行车。
周晓梅和陈文杰来了。
钟源咽下嘴里的红薯,抬手招呼,“你俩是打算找我出去玩么?我正闲着,我妈还给了我五块钱零花,一起去县城打游戏,如何?”
两个人把车停在门口。
陈文杰先问:“把你的学习笔记借我抄抄。”
钟源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什么?大好的天,你们不要谈‘学习’这么可怕的字眼,好不好?”
“刘小军中午拿给我看了一本数学笔记。”周晓梅也道:“他说是你整理的。”
钟源忽然觉得手里的红薯都没那么甜了,“所以你们两个大老远骑车过来……”
陈文杰点头,“我的英语每次都比你差,你肯定有最好的学习方法,快把你的英语笔记借我抄。”
周晓梅也点头,“我的语文是强项,偏偏强项也考不过你。快把语文笔记交出来,我要看看你是怎么学的?”
钟源看着两个人。
又看看刚才打得满村乱跑、现在趴在太阳底下晒肚皮的两条狗,提醒道:“今天刚放假嘞。”
没人说话。
“我们昨天还考了一整天。你们没必要这么拼吧?”
陈文杰道:“你都自学高中课程了,还让我们不要拼?不行,我不能懈怠了。”
钟源痛苦道:“你们就不能找我玩?”
周晓梅板着脸看他,“全县第一可以玩,但我们又不是全县第一。笔记在哪?快交出来。”
陈文杰还加了句,“我已经做好计划,要向你学习,这个寒假一定要好好努力。”
钟源看着陈文杰,“向我学习?你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两个人都停下来。
钟源十分认真地说道:“我其实最讨厌学习。”
陈文杰看着这个全县初一第一。
周晓梅也看着这个连续考了三遍期末考试,第三遍还用高中知识把县教研室老师考服了的人。
钟源咬了一口红薯。
“真的。”
周晓梅骂了声,“臭不要脸,在校长和县教育局的领导面前扬名,现在跟我们装,说‘最讨厌学习’。”
陈文杰抬步进屋,“别跟他废话了。刘小军说看到三本笔记,他只拿了数学。英语归我,语文归你。抄完了交换。”
钟源母亲听着外头吵吵,出来问咋回事?
周晓梅甜甜的喊‘阿姨’,表示来祝贺钟源考了全县第一,也想问问他是如何努力的,找他要学习笔记。
钟源母亲哈哈大笑,乐开花了,直接把小姑娘领进了钟源的屋子。
没一会,周晓梅抓着两本厚厚的笔记出来,分了陈文杰一本,还捂着鼻子朝钟源说了句,“你被窝好臭,该晒晒了。”
钟源顿时气苦,“你拿笔记也就算了,翻我被窝干啥?”
“就是想检查一下是不是还藏着什么好东西,没想到是臭臭的。”周晓梅也脸红,骑上车,铃铛一响,飞快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