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也有个想法!”
山内一丰这边还没落座,家臣团中又站出来一个人。
泷川一益扫了山内一丰一眼,轻轻点了点头。至于身后的木下秀吉,他就懒得转身了。
主位上的织田信长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渐浓。
攻城的想法他心里也有好几个,不过他还是决定听听家臣们的意见。
“既如此,那就直接召开军议吧。”
织田信长话音一落,木下秀吉的脸上顿时流露出无限的失落。
按照惯例,大名举行军议之时,只有家老级别的重臣以及单独领军的侍大将可以参加。
当然一些近习、小姓或者马廻也有资格旁听,但无论是哪种身份都是他目前不具备的。
部分家臣自觉身份不够,已经陆续起身离席,木下秀吉心中虽有不甘但还是站了起来。
“藤吉郎,你留下!”
正在此时,本阵内响起织田信长的声音,木下秀吉的眼中瞬间有了光。
“哈!”
“多谢主公!”木下秀吉一个滑跪便扑倒在织田信长的面前。
织田信长的这句话虽然就几个字,但对木下秀吉而言却是如同迈过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佐佐成政和泷川一益面色有些不喜,佐久间信盛和林秀贞则一脸无所谓,至于山内一丰那就更平静了。
“右近,你先说说吧。”织田信长看向泷川一益。
泷川一益立刻上前说道:“安祥城内除了松平元康以外,也有不少三河国众的兵势。人多未必是好事,多则易生乱。”
“在下愿领本队足轻趁夜潜入城下町放火,伺机破坏安祥城的板屏,起到震慑敌军的作用。”
“三河国众多有与本家关系密切之人,人心一散必有与本家内通之人冒头,此战或可不战而胜。”
泷川一益出身近江国甲贺国人众,最擅长的就是潜入搞破坏。
织田信长听完泷川一益的话后不置可否,眼神逐渐飘向木下秀吉和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也不着急开口,一旁的木下秀吉坐不住了。
他此时再不说话,等会儿就没机会了。
木下秀吉将头重重磕在地上,“适才抵达安祥城之时在下已经看过,此城虽然称得上防守严密,但是毕竟已经不再是松平家的本据。”
“敌军突然集结在此,城中军粮自然不足,可将随军出阵的民夫集中起来于安祥城外构筑城砦,阻挡敌军的兵粮输入。”
“松平军若是继续困守城内,必有断粮之忧。”
作为攻城上手,木下秀吉的一番话深得织田信长之心。
织田信长对于攻城也是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当初围困大高城和鸣海城便是这个计策。
而且由于织田家财力雄厚,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用钱征募民夫大兴土木,凭借此举无往不利。
“倒是有几分道理,那你预估需要多长时间?”织田信长追问道。
木下秀吉答道:“若有3000民夫,在下有把握在十日之内修筑6座城砦。”
织田信长微微一笑:“修筑城砦尚需十日,那修好之后又要围困多久呢?”
“少则15日,多则30日,城内必然断粮!”木下秀吉一脸肯定地说道。
经过他和弟弟木下长秀的计算,安祥城内除了2000守军以外还有不少附近的农民和町众,城内的兵粮最多只能支撑一个月。
织田信长对木下秀吉的看法十分赞同,并且认为这确实是非常高效稳妥的攻城之法。
只是......攻城并非他所愿,他也等不了40天!
“但马守,素闻你精通军略,可有速胜之法?”织田信长把“速胜”二字咬得很重。
山内一丰心里有数,织田信长的心思早就飞到稻叶山城了,根本没有闲工夫在这里和松平元康耗下去。
明白织田信长的打算后,山内一丰开口了。
“孙子曾言:下政攻城。”
“若攻坚,则自取败亡矣。”
就这一个起手,山内一丰便直接拉开了一个身位,全场织田家臣纷纷作侧耳聆听状。
虽然听不懂,但不妨碍他们露出深思的表情,不然被人发现是文盲岂不是很没面子?
“兵书又云:敌既得地利,则不可争其地。且敌有主而势大:有主,则非利不来趋;势大,则非天人合用,不能胜。”
“是故待天以困之,用人以诱之,往蹇(jian)来返。”
“此乃攻战之计也!”山内一丰语速不快不慢,确保让在场的众人都能听清。
当然,能不能听懂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本阵内一时鸦雀无声,一群家臣大眼瞪小眼,许多人都是一头雾水。
身旁的佐佐成政同样一知半解,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山内一丰,小声说道:“但马守,能不能说点能听懂的。”
织田信长摸着下巴,似乎在思索其中的道理。
山内一丰刻意等了一会儿,然后才面朝众人大声说道:“松平军全部集中在安祥城,与其在这里空费时间,不如从矢作川上游水浅之处渡河,直扑冈崎城。”
“敌军获悉情况后必然出城来救,则可聚而歼之。”
“偷渡矢作川,直取冈崎城!此调虎离山之计也!”
织田信长眼中浮现出笑意,他搞懂山内一丰的作战意图了。
其他家臣只是听不懂那些之乎者也,但山内一丰稍作解释后也纷纷反应过来。
这会儿,众人看向山内一丰的眼神就很不一样了。
战国时代,能打的猛将有很多,但是能因地制宜熟练运用兵法的可谓凤毛麟角。
“主公,在下愿意自领一军前往冈崎城烧讨,吸引敌军分兵来救。”
“至于后面该怎么做,在下相信主公心里已经有决断了。”山内一丰笑着说道。
织田信长一拍桌案,语气沉重地说道:“吾将佐久间信盛、佐佐成政、丹羽长秀、森可成四队分与你统属,再从骑马武士中选出50人交付于你。”
“御足轻众中抽调1000人,坂井政尚、池田恒兴、泷川一益、织田信广四人亦归你指挥。”
“由此3000兵势,可否助你成事?”织田信长朝山内一丰投来一丝期许。
山内一丰坚定点头。
既然织田信长给了机会,那就看他能不能把这场戏唱好了。
当晚,织田信长特地下令随军的厨子给山内一丰等人准备了丰厚的饭食。
大米饭管够、味增汤人手一碗,这相当于是临阵的送行饭,一般在决战前都会尽量让足轻们吃饱吃好。
次日一早,山内一丰先派出蜂须贺正胜带着几个人前往矢作川上游勘察地形寻找能涉水过河的地点。
矢作川的水流量虽然不如木曾川,但也是一条很宽的大河。哪怕此时水流量锐减,也只有上游才能涉水而过,下游还是得依靠渡船。
冈崎城和安祥城之间有一座渡城,便是矢作川最重要的渡口。
时间来到中午,蜂须贺正胜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山内大人,安祥城东北方向8里处可以渡河,过河后便能直达冈崎城!”蜂须贺正胜激动地说道。
山内一丰心中大定,但还是向蜂须贺正胜再三确认。
蜂须贺正胜解释道:“在下有个叔父曾流落三河,一族皆在松平氏麾下效力,早年在下曾来过这里。”
蜂须贺正胜的父亲蜂须贺正利有个弟弟叫蜂须贺正忠,当初蜂须贺氏被织田信秀赶出尾张的时候,这个蜂须贺正忠便逃到了三河。
“不过父亲和叔父的关系并不好,前几年叔父病逝后就没有再联系过了。”
说着蜂须贺正胜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笔简单画出了安祥城与冈崎城之间的地形。
山内一丰轻轻点头,蜂须贺小六办事确实靠谱。
“吉助!”
山内一丰盯着地图看了半天,随后招呼吉助进来。
“你和菊千代、三右卫门通知各部大将,即刻集结部队朝矢作川上游进军。”
“哈!”
......
安祥城。
松平元康嘴里嚼着腌渍萝卜,手里不断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
进驻安祥城的决定目前来看是很有成效的,西三河的国人众迫于形势只能率军前来协助防守。
虽然城内的部队构成比较复杂,但2000人防守一个安祥城也让松平元康心里多了些底气。
“这萝卜,确实不如尾张的好吃啊。”松平元康放下碗筷,开始回忆往昔。
这时注意到餐盘上掉落了几粒米饭,松平元康也用手捡起来送入嘴里。
他一向节俭,而且不喜奢华,每日的餐食都非常简单。
“军粮统计完了么?”松平元康扭头看向石川数正。
石川数正点头,“目前城内的军粮足够我们吃30天以上,后续的补给也正在冈崎城筹备,不日便会运抵。”
“很好!”松平元康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轻笑道:“只要我们坚定防守安祥城,也算给骏河交了差。”
“濑名时刻担忧竹千代的安危,如此她也可以放心了。”
竹千代是松平元康和正室濑名姬的嫡长子,目前在骏府馆做人质。
石川数正沉声道:“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与织田家......”
“吾知道你想说什么!”松平元康挥手打断石川数正的话,面色凝重地说道:“那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我过够了!”
“若是织田家一进攻我们便投降,不过是把头上的今川摘掉换上织田二字罢了,这并非吾之所愿。”
“父亲和祖父未竟之事,当在我手中完成!”松平元康眼中透出坚定之色。
三河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松平家先后枉死了两任家督,他不能让父亲和祖父的血白流。
统一西三河的野心他确实有,毕竟谁又愿意一辈子给人当狗呢?
他虽然对今川家已经失去信心,但也不想就这样成为织田家的附庸。
打出统战价值,向织田信长证明他有统率三河国人众的能力,这才是松平元康坚定防守安祥城的最终目的。
“唉!”
“多事之秋啊!”松平元康发出无奈的叹息,接着准备回屋午睡片刻。
然而刚走出房间,一个年轻武士便飞快跑了过来。
“半藏,何事慌张?”
服部正成喘着粗气指向城北,“主公,一支3000人左右的织田军已经离开营寨,正朝矢作川方向进军。”
“什么!”松平元康一把推开服部正成,飞快跑出御殿。
等爬上安祥城北的橹台时,松平元康果然看到一支部队正大摇大摆地朝北边进军。
“那个方向......”松平元康皱起眉头,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支部队的动向很不对劲。
“坏了!是冈崎城!”
冈崎城现在只有百来个守军,几乎是不设防状态。最重要的是,他的正室濑名姬就住在城外的筑山馆。
松平元康腿一软,脸上开始浮现出惊恐之色,“敌军要绕开安祥城直接进攻冈崎城,快集结兵势,必须拦住这支敌军!”
这要是丢了冈崎城,安祥城内的三河国众能瞬间造反把他的头送给织田信长。
一想到那群桀骜不驯的三河武士,松平元康忍不住流出泪来。
“父亲......祖父......元康今日方知你们的不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