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州城。
织田信长光着膀子伫立在庭院中,手中的和弓拉如满月。
嗒!嗒!嗒!
连发数矢皆正中靶心!
“呼......”
长舒一口气,织田信长平复了一下心情,来到走廊下坐好。
从美浓撤军之后,织田信长一直在思考下一步该作何打算。
“西美浓距离清州城太远,纵有山内一丰的川并众能使木曾三川为我所用,但水患.......”织田信长无奈摇头。
原本打算凭借木曾三川的便利迅速压制西美浓,但真正开打之后织田信长才发现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织田家运兵和后勤补给全部靠水运,虽然便捷但距离很远不说,木曾三川还时不时发生水患,完全是负面效果。
而斋藤龙兴从稻叶山城出兵,两个时辰就能赶到战场,并且因为地处上游不会受到河流的影响。
当年织田信秀尚未如他这般控制木曾三川,攻打美浓只能直接进攻稻叶山城,但在加纳口大败差点全军覆没。这个前车之鉴让织田信长根本不敢直接对稻叶山城用兵。
最关键的一点,稻叶山城是一座庞大的山城,根本就不是强攻可以打下来的。
而织田家的实力又没有绝对性碾压斋藤家,织田信长也不具备长期围城的条件。
“这么看来,似乎只能从犬山城方向进攻东美浓了。”织田信长呢喃道。
思来想去,将犬山城作为前进基地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一来犬山城位置关键,既位于木曾川畔又毗邻岩仓街道,不管是行军还是后勤运输都比较方便。
再一个犬山城就在美浓边境,并且可以囤积重兵。从犬山城出发进攻东美浓,比稻叶山城支援的距离更近,织田家还能依靠木曾川进行机动。
反观稻叶山城若是要支援东美浓,还得从美浓北部的群山中绕道。
“主公,山内但马守求见!”
就在织田信长思绪万千之际,山内一丰抵达了清州城。
织田信长有些疑惑,随着西美浓的战事终止,山内一丰暂时没什么任务需要直接向他汇报才是。
平时两人都是通过林秀贞联系,今天山内一丰直接找上门,想来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让他进来!”织田信长意识到肯定是有突发情况。
果然,山内一丰进门时表情十分凝重。
“主公,最近斋藤家和武田家结盟一事不知您是否听说?”
织田信长点头,“昨日已经获悉,但与这个消息一并传来的还有越后上杉家的信。”
“上杉家?”山内一丰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目前织田家和上杉家还真就是“盟友”,因为两边都是支持足利义辉的。
说起这个,织田信长的脸上笑容渐浓。
接着织田信长让身旁的小姓去屋内取出上杉政虎的亲笔信递给山内一丰。这也是山内一丰如今地位提高的表现,若是之前他肯定是接触不到这些内容的。
山内一丰好奇地打开信。
前面都是一些嘘寒问暖的话,中间则是上杉政虎对织田信长进攻西三河表示感谢。
然而当看到信件结尾处的内容后,山内一丰也没憋住笑了起来。
“上杉政虎在信上将武田信玄骂了个狗血淋头,痛斥从未见过如此背信弃义之人。”织田信长也跟着大笑起来。
“他还让吾小心此人,切莫轻易相信对方的话。”织田信长说完又是一笑。
从去年开始,上杉谦信被武田信玄连着骗了两次,差点丢掉整个北信浓。
最近武田信玄又在北信浓修筑海津城,做出一副要大举进攻越后的态势,让上杉家的神经一下就紧绷起来了。
“对了,你来清州城是有什么事么?”织田信长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问山内一丰的来意。
山内一丰立刻说道:“在下正在担心犬山城。”
“前次进攻西美浓时,主公当众责骂了织田下野守,以他的性格和脾气定然会心生不满。”
“如今又传出斋藤家和武田家结盟的消息,在下担心犬山城看不清形势,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山内一丰没有把话说死,毕竟这只是他的担忧,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织田信长闻言也收起笑容,他开始认真思考山内一丰话里提到的问题。
“确实不得不防。”
好半天之后,织田信长也感到有些不太放心,“我那姐夫一向自视甚高,此前因为迫于压力才向我臣服。”
“如今浓尾开战,他若是慑于武田斋藤结盟的威势,做出一些令人不齿的举动也在常理之中。”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织田信清什么性格织田信长可比山内一丰更清楚。
现在织田家的敌人并不是只有斋藤龙兴一个人。现在织田信长面临的局面是织田、浅井、朝仓同盟对抗斋藤、六角、武田同盟。
若是再延伸下去,武田家身边还站着今川和北条,只不过由于织田信长和松平元康议和,东边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武田家一直都在试图往美浓扩张势力,惠那郡的远山家便是武田家的从属。
此前斋藤道三活着的时候,浓尾同盟的缔结就是为了对抗武田、今川同盟。
但随着斋藤道三身亡,美浓开始倾向和武田家和睦,如今在斋藤龙兴的努力下,两边正式缔结结盟。
这种情况下,单从纸面实力上讲,织田家是处于绝对下风的。
随着浓尾全面开战,织田信清若是要跳反,现在正是最佳时机。
“吾会立刻在犬山城附近增派兵势,同时但马守暂时卸任取次一职,犬山城方面由吾亲自处理。”织田信长接着说道。
山内一丰松了口气,可算是把这包袱甩掉了。
说实话,以山内家目前的情况,身兼数职真有些吃不消。
现在山内一丰既要负责管理川并众和自家知行地,又要与松平元康、水野信元、奥田直纯等人联络,还得协调堀尾吉晴……
地位的提升伴随着任务量增加,这本身无可厚非。只是山内家的家底儿实在太薄,家臣团的数量支撑不了同时开展这么多任务。
“对了!”
山内一丰猛地想起一件事,“美浓奥田氏、堀氏已经决定加入本家,关于对方知行地安堵一事,还需主公予以确认。”
同奥田直纯等人拉扯了几个月,对方终于松了口。
这也跟浓尾开战有关系。
奥田家的领地距离黑田乡不到10里。一旦战事全面爆发,奥田家的领地首当其冲肯定会被织田家袭扰。
身边蹲了个“天高三尺鬼山内”,光是被烧讨就不是奥田家能顶得住的。
“这是好事啊!”织田信长沉吟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那便由你向这两家下发安堵状吧。”
“今后奥田氏、堀氏便作为你的与力,替本家守好浓尾边境。”
山内一丰欣然领命,“多谢主公!”
织田信长让山内一丰出具安堵状,这也是提高山内家地位的一种方式。
影响力不是靠嘴上说说,而是通过一件件事务堆积起来。山内一丰负责的事务越多,在织田家的话语权就越重。
“吃饭了么?”
织田信长起身走向屋内,“若是没吃,就留在这里用饭吧。”
山内一丰受宠若惊地跟了上去,加入织田家快1年时间了,这可是头一回在清州城用饭。
不多时,侍女便将晚饭端了上来。
由于不是专门招待山内一丰,所以晚饭只是按照织田信长平日的吃食准备的。
但即便如此,也称得上丰盛了。山内一丰自恃平时吃的也算可以,但跟织田信长比起来还是显得非常寒酸。
“素闻但马守节俭,平时恐怕舍不得吃这些东西吧?”织田信长笑着说道。
山内一丰停下筷子,“现在的世道,能吃饱饭就已经不易,活下去更难。”
“虽然平时只是粗茶淡饭,但好歹在主公治下能免受饥饿,在下已经很满足了。”
织田信长长叹一声,“是啊,这个世道......确实举步维艰。”
“幕府声威不振,天下何谈太平!”织田信长表情有些惆怅。
看着情绪有些低落的织田信长,山内一丰也颇为感叹。
最初他以为织田信长就是那个不可一世、蛮不讲理的“第六天魔王”,但经过一年多的相处,山内一丰发现这个时候的织田信长其实非常“单纯”。
作为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武士,织田信长对室町幕府还是很有归属感的,这一点从他对待幕府的态度也能窥见一二。
在成为“恶龙”之前,谁又不是那个梦想屠龙的勇士呢?
织田信长情绪不佳,很快便起身离席了。
山内一丰也不好再继续吃,只好对着一旁的岩室重休说道:“长门守,这饭菜我能带走么?”
岩室重休惊了,服侍织田信长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吃不完还打包的。
“额......但马守请自便。”
山内一丰又指向刚刚织田信长坐的位置,桌上的饭食分毫未动,“那个也能一起么?”
岩室重休:......
回到山内屋敷,两名侍女将饭菜放下后便返回了城内。
山内一丰赶紧叫来奥田直政和菊千代,“来,今天改善伙食。”
“哇,好大一条鱼!”
菊千代放下手中的《妙法莲华经》便开始动筷,自从跟了山内一丰,他也开始信奉日莲宗了。
清州城的山内屋敷虽然不算大,但也被庭院隔出内外院。兄弟俩住在外面的侍者屋,山内一丰则回到内院的住处。
内院总共三间屋子。法秀尼住一间,两个妹妹住一间,另外一个独立房间则是山内一丰来清州城的住处。
“夫君,你回来了!”
刚刚推开门,屋内的织田艳便俯身见礼。
“在这住的还习惯么?”山内一丰将门关上。
织田艳轻笑一声,“至少妾身在清州城也算重新有了家,不是么?”
“还没问过,日比野清实的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安置?”山内一丰开始脱衣服。
织田艳立刻凑上前帮忙,“毕竟和他夫妻一场,替日比野家保住这最后的血脉也算仁至义尽。”
“至于如何处置,这就要看夫君是怎么想的了。”
日比野清实的儿子并非织田艳所生,只是因为生母难产而死,所以由织田艳抚养。
现在日比野清实战死,织田艳又改嫁山内一丰,除非山内一丰愿意接纳,不然这个孩子就跟织田艳没关系了。
“山内家倒是不差这一口吃的。”
山内一丰想了想接着说道:“孩子就暂时送到黑田城外的法莲寺吧。”
“寺庙住持日置禅师乃是得道高僧,我和他关系匪浅,可让日置禅师收这孩子为弟子。”
出家,无疑是这个时代最安全的保命方式,至少目前是这样。
织田艳轻轻点头,这确实是最好的安排,也能减轻她心里的负担。
“多谢夫君替妾身了结一桩心事。”织田艳一脸感激地说道。
山内一丰笑着摸了摸对方的脸蛋儿,“这话说的,我总不能让夫人白费口舌不是?”
织田艳身子一颤,脑中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前两天的一幕幕。
“不过话说回来,夫人嫁给日比野清实这么多年,为何没有子嗣?”山内一丰突然有些好奇,该不会织田艳也不能生吧。
织田艳眼神一黯,“纵使有,日比野家也未必敢留。”
山内一丰了然,看来这里面也有一段故事。
说起这个,历史上的德川家康估计很有发言权吧?
与此同时,三河冈崎城内,松平元康打了个喷嚏。
“谁在想我?”
“主公,吉良义昭已经同意搬到冈崎城,西三河终于平定了!”石川数正跑进来激动地说道。
得益于织田信长此前两次进攻三河,西三河境内“亲今川派”的国人众被挨个打了一遍,这群人现在已经老实多了。
一个多月前,松平元康在和织田家签署和平协定之后,又对三河的吉良家发动了进攻。
由于今川氏真无力支援,松平元康没费多大功夫就迫使吉良义昭降服。
自此松平元康终于将西三河整合完毕。
“只不过如此一来,本家就彻底跟今川家撕破脸皮了。”松平元康摸着下巴,刚才那个喷嚏定是今川氏真在骂他。
石川数正提议道:“在下认为,可以进一步加深同织田家的联系。”
“现在织田家正在攻略美浓,而主公也准备统一三河,双方可以缔结同盟,彻底解决彼此的后顾之忧。”
松平元康微微颔首,“可以试着和林佐渡守接触一下,试探试探织田家对此事的态度。”
“对了!”松平元康猛地抬起头,“不到万不得已,别去找那个山内但马守。”
“此人满肚子坏水,稍有不慎又得栽在他手上。”松平元康心有余悸地说道。
一想到在重原城会面时对方咄咄逼人的样子,松平元康就忍不住想骂娘。
石川数正轻声说道:“主公,山内但马守是本家与织田家的取次,想要绕开他恐怕不太容易吧。”
松平元康面色一僵,情不自禁地将手指放入嘴里。
啃了半天指甲,松平元康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你说,这个山内但马守为什么处处针对本家呢?”
“主公,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石川数正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松平元康催促道。
“有没有可能,是主公想多了?”石川数正笑着说道,“上次会面,我们双方仍是敌人。对待敌人,哪有什么仁慈可讲?”
松平元康一愣,一拍额头,“那吾一定要和他成为朋友。”
“这样,打听一下山内但马守的喜好,我们也好对症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