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池鲤鲋一路往东,织田家众人很快抵达安祥城。
稍作休整,众人再次动身准备前往矢作川畔的渡城坐船。
路过一个叫樱井城的地方,两名骑马武士主动迎了上来。
山内一丰以为是松平家的安排所以显得平静,反倒是身旁的林秀贞努了努嘴,“但马守,你的亲戚来了。”
“亲戚?”
山内一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没听说母亲说过山内家有族人在三河啊。
话音未落,两名40来岁的中年武士已经下马走了过来。
松平家次和松平好景并肩站定,目光在林秀贞和山内一丰的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朝山内一丰躬身一礼。
“在下樱井松平氏家督、樱井城主松平监物见过姨父!”
“在下深沟松平氏家督、深沟城主松平大炊助见过姨父!”
松平家次和松平好景一前一后向山内一丰见礼。
两声姨父让山内一丰从疑惑中反应过来,他终于知道林秀贞口中的亲戚是什么意思了。
松平家次和松平好景也很无奈,明明山内一丰的年纪比他俩的儿子还小,但谁让他娶了织田艳呢......
“二位是阿艳的姐姐的孩子?”山内一丰也下马走了上去。
松平家次答道:“在下之母是织田霜台公次女,艳夫人的姐姐。”
霜台便是弹正忠的唐名,也即御史台,这里指的是织田艳的父亲织田信定。
“姨父一路辛苦,在下的母亲有礼物在此,烦请姨父返回尾张时转呈姨母。”
山内一丰示意身侧的吉助上前接过礼物,东西挺沉就是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松平监物有心了,吾替阿艳谢过阁下美意。”虽是有这层关系,但两人又不熟,山内一丰也不至于拿着架子。
松平家次和松平好景接着又对本多正信点了点头,又朝林秀贞见礼,接着便离开了。
只是一个小插曲,但却让山内一丰心里多少回过味来。
他此刻总算明白了织田信长将织田艳嫁给自己的全部用意。
首先,加深织田家和山内家之间的关系,这个是肯定的。
其次,让织田艳留在山内家,也能时刻警醒山内一丰,算是一种“监视”。
最后,山内一丰担任织田家和松平家之间的取次,有织田艳和樱井松平家、深沟松平家这层关系,也方便山内一丰开展行动。
织田信长果然心思缜密,一个看似仓促的决定其背后往往隐藏着深意。
“但马守,樱井松平、深沟松平是三河十八家松平中实力很强的分家,也是目前松平藏人头麾下的重要支持者。”
林秀贞在旁继续提点道,“取次之职非常重要,能决定两个大名之间的很多事务,可谓大权在握。”
“既要做到知己知彼,也要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如何加深与松平家的联系,这是你未来必须掌握的核心要领。按照主公的意思,等这次出使冈崎城过后,与松平家的联络就全权交给你了。”
听完林秀贞的话,山内一丰也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此前和松平家的联络是山内一丰和林秀贞共同负责,但很明显林秀贞未来的核心任务是美浓方面,所以这件事会渐渐交由山内一丰独自完成。
取次这个职位在战国时代可大可小,主要区别于你负责联络的双方到底是什么成分。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山内一丰将在松平家和织田家之间获得举足轻重的地位。这是沉甸甸的责任,可同时也是山内一丰身份地位的象征。
换句话说,只要松平家和织田家的同盟关系长期存在,且彼此之间的重要性不会降低,那山内一丰在织田家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但马守,由此可见主公对你是何等的重视和寄予厚望。”林秀贞感叹道。
山内一丰重重点头,“在下明白,定不会辜负主公的重托。”
“但方才佐渡守之言,让在下与松平家加深联系,这......这该如何施为?”
林秀贞的意思是让山内一丰和松平元康搞好关系,只有这样山内一丰才能坐稳取次之职。
山内一丰心里倒是有些想法,但还是决定听听林秀贞的意见,毕竟对方是真的经验丰富。
林秀贞默默放缓马速,耐心解释道:“关系太浅,但马守今后的工作不好开展。”
“可若是关系太深,万一今后出了事......”林秀贞沉吟片刻,接着意味深长地说道,“但马守可就不好跳船了。”
“所以凡事都有个度,至于具体该如何把握这个度,那就是但马守你自己的事了。”
山内一丰听完也很有触动,林秀贞肯这样向他交底,那是真有提携之恩了。
原本以为林秀贞有点爱贪小便宜,但现在来看,当初那匹奥州马还真是没送错啊。
“佐渡守真是忠厚之人,在下受教了!”山内一丰一脸真诚地说道。
林秀贞摆了摆手,“都是为主公效力,但马守不必多礼。”
“当年主公肯饶恕我的罪行并委以重任让我继续担任织田家笔头家老,面对此等恩情我林秀贞自当竭尽所能,以报万一!”
林秀贞抬头望了望天,眼角开始泛起泪光。
自打织田信胜反叛事件过后,他就决定这辈子跟定织田信长,哪怕耗尽毕生精力也要顾全这段君臣之义。
“矢作川到了,下马坐船吧!”林秀贞放下马鞭,脸上恢复了平静。
山内一丰盯着林秀贞看了很久,此刻对方在他眼中的形象也渐渐丰满起来。
这也是个全心全意为了织田家的忠心老臣啊。
虽然林秀贞因为参与织田信胜谋反之事染上了污点,但要怪也只能怪织田信秀晚年犯了糊涂。
山内一丰心事重重地坐在船上,小舟很快抵达了矢作川对岸。
冈崎城就在眼前,可山内一丰心里也在担忧,他的未来是否也能像现在这样顺利抵达彼岸呢?
织田信长......难说啊。
“二位稍待,在下先行入城向主公通禀!”
本多正信的声音响起,将山内一丰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林秀贞和山内一丰在冈崎城外驻足,不多时松平元康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家略备薄酒,还请入内详谈!”松平元康一脸热情地走了出来。
山内一丰立刻下马把缰绳递给吉助,然后笑着说道:“这次可不敢再劳烦松平大人为在下牵马了。”
松平元康一愣,接着便想起了上次在重原城外会面的场景,也跟着大笑起来。
“哈哈!”
“只要盟约能顺利达成,别说是为但马守牵马,就算但马守要骑着我进城也行啊!”松平元康半开玩笑地说道。
山内一丰暗自点头,这松平元康历史上能成为德川幕府的建立者确实是有东西的。
事实上山内一丰对待松平元康的态度很复杂,但每次和对方接触的时候,心里却又生不出半点讨厌。
或许,这就是一个人的人格魅力吧。
“佐渡守,您年纪大,来,我扶您!”松平元康伸出左臂,冈崎城本丸外有处台阶。
林秀贞笑得很开心,把住松平元康的臂膀往里走。
山内一丰则拉了吉助一把,跟在后面入了城。
这座城的规模比起清州城来说逊色不少,内部装潢也比较简单。
不过考虑到松平家此前的境况,似乎也显得十分合理。
距离桶狭间之战不过2年时间,松平元康已经快要一统三河,这个扩张速度已经相当快了。
也正因为发展迅速,所以松平元康才来不及改修自己的居城吧。
当然,估计松平元康在这也不太能住的习惯就是了......
很快,松平元康便带着一行人进入了御殿。
松平元康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林秀贞和山内一丰被安排坐在左侧的席位,对面则坐着石川数正和酒井忠次。
酒井忠次和石川数正是此时松平元康麾下毋庸置疑的重臣,这两人同时出席也能看出松平元康对此事非常重视。
石川数正开口道:“听闻佐渡守和但马守前来冈崎城,主公提前许久便命在下准备了今日的接待宴席。”
“二位不必拘束,请动筷吧。”
山内一丰仔细数了一下,身前一共摆着51道菜品,比上次在北方城吃的还要奢华。
身后的吉助不停吞咽着口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作为随行人员,他会在山内一丰等人吃完饭后在屋外的走廊用餐,而且规格一般不会太高,也就能勉强吃饱。
“这是特地命人去滨名湖采买的鱼鲜,这个季节个头不大,但味道极其鲜美。”松平元康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一脸陶醉的说道。
日本战国时代的这种高规格的正式接待宴席,吃东西是严格要求用餐顺序的,得按照主家餐盘的摆放位置,一道一道往下吃。
可以不吃完,但最好每道菜都尝一口。
“佐渡守和但马守喜欢吃鱼么?”松平元康接着问道。
林秀贞摆了摆手,“有的鱼刺多,我吃东西嘴笨时常卡住。”
山内一丰放下筷子,乐呵呵地说道:“我却喜欢吃鱼,正因为有刺,所以它会时刻提醒我小心一点。”
松平元康眼神微动,目光在山内一丰的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我也喜欢吃鱼,听闻近江琵琶湖的水产乃天下之最,不知道今后有没有机会品尝一番。”松平元康笑着说道。
山内一丰回道:“木曾三川的河鲜也不遑多让,下次若是松平大人莅临尾张,在下定让松平大人大开眼界。”
话音一落,林秀贞补充道:“山内但马守博学多才,厨艺更是精湛无比。”
“他做的糕点别具一格,软糯可口。上次但马守大婚之时,在下有幸得以品尝,其中滋味至今也无法忘怀。”林秀贞一脸怀念地说道。
松平元康听完很是意动,他也喜欢钻研这些旁人眼中“不务正业”的行当。
“今后有机会,定要亲自见识一番。”
“一定,一定。”
晚宴的气氛很是融洽,众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谈及正事,而是不停拉着家常。
外交谈判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更何况还是这种两个大名之间缔结盟约的大事,这势必会来回拉扯很长一段时间。
先吃饭拉近关系,然后陪着在领内逛几天,等气氛差不多了才会开始聊正事。
由于菜品很多,山内一丰和林秀贞吃的也很慢。
两人虽然都是织田家重臣,但这种饭食一年也不一定能吃上一回,自然得细细品尝。
但这可苦了吉助,他在山内一丰的身后简直如坐针毡。
眼睁睁看着山内一丰将各种见都没见过的吃食送进嘴里,他却连味儿都闻不到。
“不知但马守身后之人是?”松平元康注意到了吉助的异常,忍不住出言问道。
山内一丰介绍道:“这是舍弟吉助,在下特地带出来见见世面的。”
“吉助,还不快见过松平大人。”山内一丰扭头说道。
吉助立刻起身走到殿中,“在下山内吉助,见过松平大人!”
“不愧是但马守的弟弟,真是一表人才!”松平元康轻轻点头,接着忽然说道:“没有名讳,是因为尚未元服吗?”
“是!”山内一丰说道:“家父于岩仓城亡故,此后吉助一直在寺中学习。最近才跟着在下做点事,因此尚未元服。”
松平元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趁机提议道:“不知我松平元康是否有这个荣幸为吉助大人主持元服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