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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平藏人头想要给吉助主持元服礼，此事当真可以？”
入夜，辗转难眠的山内一丰还是决定找林秀贞问个明白。
晚间宴席上，松平元康提出想与吉助缔结“乌帽子亲”，这确实让山内一丰十分为难。
所谓乌帽子亲就是武士成年礼时，由专人负责戴上乌帽子，类似于行冠礼。
戴帽子的人和元服的武士便成为“乌帽子亲”，这是一种政治意味非常高的行为，乌帽子亲双方自动成为“义父子”关系。
不同于“养子”，这种乌帽子亲只是政治庇护关系，有种“公若不弃，布愿拜为义父”的感觉。
林秀贞打了个哈欠，他自然明白山内一丰的担忧。
“但马守确实足够谨慎，但乌帽子亲乃武士之间再寻常不过的关系，这算不得什么。”
“况且天下乌帽子亲那么多，难道人人都遵守这种规则？”林秀贞笑着说道。
山内一丰轻轻点头，这倒也是，今川义元还是松平元康的乌帽子亲呢......
林秀贞伸出手，随即又踮起脚拍了拍山内一丰的肩膀，“但马守哪怕是娶了松平元康的母亲也不是什么大事，主公巴不得你和松平家加深关系。”
“当然，若是牵扯婚姻，自然需要先向主公请示。”
林秀贞这话自是开玩笑，松平元康的母亲跟他爹松平广忠离婚后早就改嫁给了久松俊胜。
山内一丰了然。也就是说和松平家加强联系是身为取次必须要做的事，关键在于山内一丰能不能把握好这个度。
回想起白天林秀贞的那一番话，山内一丰心里也就有数了。
“多谢佐渡守，在下知道该怎么做了。”山内一丰拜谢道。
林秀贞点了点头，然后便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石川数正又来邀请林秀贞和山内一丰出去赏花。
三河西部是一大片平原，而东部则是群山环绕。
此时正值初春时节，山花烂漫。三河国也确如林秀贞所言，是个风景宜人之处。
松平元康带着一队随从走在前面，山内一丰和林秀贞则骑马跟在身侧。
“两位，三河风景秀丽，比之尾张如何？”松平元康挥起马鞭遥指远处的矢作川。
矢作川上游的山间积雪慢慢融化，河水上涨冲刷河岸的声音不绝于耳。
两岸草长莺飞，确是一派春意盎然之景。
“三河之景固美，但于我等而言不过是走马观花，到底还是尾张方为心之所属啊。”林秀贞笑着说道。
这话说得就很有水平了，十分隐晦地强调了织田家对三河没有觊觎之心，也是在给松平元康吃个定心丸。
松平元康听出了林秀贞的言外之意，不过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织田信长忙着打美浓那是众所周知的事，不然林秀贞和山内一丰又何必跑到三河来与他商讨结盟事宜呢？
“今早天气尚可，前方不远便是矢作川的支流巴川。溯江而上的峡谷风光蔚为壮观，二位不妨随我前去踏青？”松平元康继续问道。
山内一丰轻声答道：“松平大人今日有这般雅兴，在下自当奉陪！”
“只是，踏青用不着带这么多人吧？”山内一丰看了看身后，光是骑马武士就有近百人。
松平元康轻声一叹，“三河什么都好，就是......唉，总之这样安排也是为了二位的安全。”
林秀贞和山内一丰对视一眼，也识趣地没有再问。
走着走着，山内一丰突然察觉到不太对劲，这地儿怎么好像来过呢？
“前面不是寺部城么？”
“不错！”松平元康点头，接着指向右侧的山林，“不过我们并不去寺部城，这便右转进山了。”
山内一丰在脑中回想了一下，那这里应该就是三河北部铃木氏的地盘。
上次他和佐久间信盛、佐佐成政攻入三河便是在这片区域烧讨。
若真是踏青，松平元康没必要带着一群人走这么远，恐怕是另有所图。
走到半路，山内一丰和林秀贞找了个偏僻地方小解。
“佐渡守，从这里往北是不是信浓伊那郡和美浓的惠那郡？”山内一丰抖了抖，然后抽身往回走。
“但马守也看出来了？”林秀贞眉头一挑，接着感叹道：“这个松平藏人头确实不简单啊。”
“说是拉着我们来踏青，实则在三河国人众们的领地转悠一圈，这样一来松平和织田结盟的消息也就不胫而走了。”
接着林秀贞话音一转，“尾张的品野城目前便是松平家控制，此前主公曾派兵打过，但没打下来。”
“三河的市场城也毗邻美浓，这片区域经常遭遇美浓远山氏的进攻。远山氏后面是控制信浓的武田家.......”
“所以，松平元康什么目的显而易见。”
林秀贞能坐到笔头家老的位置自然不是徒有虚名，他也意识到了这次踏青的目的不简单。
山内一丰对这些边境地区的情况不甚了解，虽然也察觉到异常但却不如林秀贞看得这般通透。
“但马守不必忧虑，此事我心中有数。”
“再说边境安定对于同盟双方都是好事，毕竟斋藤和武田结盟了，主公和松平结盟也有从侧面牵制信浓的意思在里面。”
“你能想到这些确实不错，不过......过于草木皆兵了。”林秀贞不以为意地说道。
林秀贞虽然认可山内一丰的谨慎，但也觉得有点大惊小怪了。
山内一丰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但心里却在想：为织田信长效力若是不能时刻保持警惕，如何让灾难始终慢我一步？
等那一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再作反应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小解回来，一行人重新出发。
刚刚山内一丰问过松平元康，此行的目的地是足助铃木家的居城真弓山城。
从冈崎城出发前往真弓山城全程接近50里路，哪怕今天一大早出发，等抵达真弓山城的时候也已经是晚上了。
“此处叫香积寺，是曹洞宗寺庙，130年前由关白二条良基开山，是三河国内久负盛名的禅宗寺庙。”
松平元康一边领众人入寺，一边介绍道。
曹洞宗和临济宗一样，都是起源于中国，后来被传播到日本的佛教宗派，山内一丰现在对这些佛教宗派已经了如指掌。
只是今天下榻的寺庙叫香积寺......总让山内一丰心里瘆得慌。
“松平大人，贫僧久候多时了。”
迈进山门内，一名老僧便带着弟子们迎了上来。
松平元康双手合十，“志荣禅师，久违了。”
“此番前来叨扰贵寺，在下特地备下薄礼，还请笑纳。”说着松平元康身后的酒井忠次便将一个木盒奉上。
里面估计装着钱，老和尚嘴都笑歪了。
“快请快请。”
禅宗僧人相比日莲宗和净土真宗的和尚就文雅多了，而且是真有学问的高僧，所以一行人都对这个志荣和尚颇为尊敬。
进入后堂，志荣和尚立刻命寺中小僧取来斋饭。
山内一丰尝了几口，味道很清淡，多以茶点为主。
不过吃饭的时候山内一丰总感觉这个志荣和尚一直在看自己，弄得山内一丰怪不好意思的，以为自己吃相有些难看。
“贫僧曾闻织田家臣山内但马守精通汉学，作得汉诗，就是不知传闻是否属实。”志荣和尚一脸平静地说道。
松平元康和林秀贞等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山内一丰。
“高人面前不敢言精通二字，只是略懂。”山内一丰笑着说道。
志荣和尚盯着山内一丰看了好半天，突然问道：“莺解初语，最是一年春好处。此句何解？”
一群人目瞪口呆，但山内一丰张嘴就来，“下句为‘微雨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此句出自宋朝苏轼所作的《减字木兰花》”
“东坡居士化用唐朝韩愈之诗，全篇借景抒情，警醒世人应该珍惜美好时光，切莫蹉跎光阴。”
志荣和尚神情一肃，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山内一丰能立刻接住下一句，并且还能一语道明出处，这已经非常难得。
最关键的是，山内一丰还能知道“借景抒情”并且领悟词中深意，这一点放眼整个日本能做到的武士也不会太多。
“山内大人知识渊博，贫僧佩服！”
林秀贞和松平元康轻轻一笑，两人对山内一丰的汉学造诣自是毫不怀疑。
不过志荣和尚紧跟着说道：“山内大人已有数篇汉诗传世，不知为何迟迟不见作有和歌呢？”
山内一丰嘴角一勾，“和歌之道古来已有，但与汉诗相比却也是小巫见大巫。在下确实没作过和歌，但也似乎并不奇怪吧？”
日本的和歌本就是效仿中国的乐府诗，后来在南北朝、宋朝前后随着禅宗传入日本，和歌开始蓬勃发展，逐渐形成多个流派。
但万变不离其宗，真懂汉诗的人，看和歌就跟大学生做小学题一般简单。
不过和歌也有自己的特点，虽然不像汉诗那般讲究平仄和对仗工整，但经过千百年的发展也自成体系，还是有自己的东西的。
“贫僧斗胆请山内大人一同吟诵连歌，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志荣和尚又提议道。
香积寺是由二条良基牵头创立，而二条良基则是日本著名的歌人，连歌的集大成者，有这般提议倒是合乎情理。
山内一丰笑了，既然要聊这个话题，那自己只能把“最上川”搬出来了。
“禅师有此雅兴，在下自当奉陪！”
松平元康和林秀贞等人瞬间来了兴致，全部正襟危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能近距离观摩这种连歌现场，那就跟抢到周杰伦演唱会第一排的位置一样，可遇而不可求。
当年织田信秀花重金请飞鸟井雅纲等人来尾张，也是希望能给乡下武士一个附庸风雅、感受京都公卿们风采的机会。
“山内大人远来是客，您先请！”志荣和尚将手一伸，似乎是怕自己先出“发句”被山内一丰取巧。
连歌有长连歌、短连歌之分，发展到室町幕府后期逐渐演变为“俳谐连歌”。
俳谐二字也是学自中国，简单说就是不拘泥形式，主打“即兴赋诗一首”。
山内一丰起身走到门口，稍加思索后吟道：“三月雨纷纷，融雪齐聚水势湍，汹汹矢作川！”
这是连歌的固定句式，第一句的音节是“575”，后一句则跟“77”。如果只有两段便是短歌，若是长歌那就循环往复继续往下接。
简单来说，连歌就是“拼好诗”，参加连歌的人按照固定句式轮流接一段即可。
山内一丰将目光投向志荣和尚，后者双手合十道：“个中旅人青衫湿，孤舟一叶向云深！”
“好歌，好俳句！”
“夜深了，各位檀那早些休息，老衲告辞！”
现在走就当做了句短歌，再不走要是继续往下接，志荣和尚生怕晚节不保。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一句三月雨、矢作川，把志荣和尚整得有些怀疑人生了。
松平元康和林秀贞两手一摊，“这就没了？”
山内一丰咧嘴一笑，“要不你俩来接？”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站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