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国寺位于京都东郊,是日莲宗六条门流的大本山。
最初本国寺位于关东的镰仓,于贞和元年(公元1345年)搬迁到了京都。
当时的本国寺住持日静是室町幕府初代将军足利尊氏的舅舅,基于这层关系本国寺在室町幕府的庇护下飞速发展,后来也成为天皇的敕愿所。
在日本佛教中,不同的寺庙也有等级区分。其中最高的是“总本山”,就是总部的意思。
日莲宗的总本山是甲斐的久远寺,但本国寺在1482年被后土御门天皇敕封为“法华总本寺”,因此在地位上可以和久远寺“平起平坐”。
甲斐久远寺被称为“东祖山”,京都本国寺则被称为“西祖山”。
天文5年发生“天文法华之乱”,京都的法华宗(日莲宗)寺庙几乎被焚毁殆尽,本国寺也未能幸免。
直到天文16年,奈良天皇颁布“法华归洛”的纶旨后,本国寺才得以重建。
三好家控制京都后,松永久秀对本国寺进行大额资助,很快成为本国寺的“大檀那”。
收到松永久秀的邀请后,山内一丰立刻动身前往本国寺。
山内一丰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并不能直接参与这种公卿间的聚会,所以他只能以松永久秀侧近的身份混进来。
抵达本国寺时,山门外已经停了各种小轿,那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家纹看得山内一丰也是一头雾水。
此外也有不少公卿是骑马来的,山门外宛如一个小型马场。
平安时代的公卿出行一般乘坐牛车,但在日本战国时代随着武士崛起,公卿们开始骑马出行。牛车一般只在重要祭典中出现,已经沦为一种“礼制”。
“但马守,你来了!”
山内一丰刚准备进门,楠木正虎便挡在了路中央。
“主公已经在寺中等候,请随在下走这边。”楠木正虎指了指另外一侧,意思是别走大门。
山内一丰对此无可奈何,来了京都又得感受一番“站如喽啰”的感觉啊。
“楠木大人,寺外停了这么多小轿和坐骑,莫非京都的公卿今日都来了?”山内一丰边走边问道。
楠木正虎小声说道:“京都公卿之间也是分了派别的,除非重大典礼,不然很难悉数到场。”
山内一丰虚心请教道:“那不知今日都来了哪些公卿?”
楠木正虎答道:“广桥权大纳言殿和清原宫内卿殿您已经见过了,另外关白殿和山科权大纳言殿也在。”
山内一丰轻轻点头,近卫前久和山科言继的和歌造诣可是相当出色,看来今天这场连歌会定然是精彩纷呈。
能参加这种规格的连歌会对于山内一丰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这有助于提高他自身的名望。
虽然他如今也算小有名气,但毕竟没有接受过“权威认证”,所以山内一丰格外珍惜这次露脸机会。
说话间,楠木正虎将山内一丰带到一处偏殿,蜂须贺正胜与菊千代就只能留在寺外候着了。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山内一丰好奇地问道:“怎么只有松永大人一个人?”
“吾倒是想与关白同席,但谁让吾只是个弹正少弼呢?”松永久秀轻笑道。
说着松永久秀起身将面前的木门推开,一个庭院便出现在山内一丰的面前。
庭院被一条走廊围了一圈,每个屋子外面都坐着身份各异的公卿。
“伊右卫门,快来,这边坐!”
松永久秀十分热情地拍了拍身旁的草垫。
落座后,山内一丰好奇地打量起四周,不少公卿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压低视线,别盯着人看。”松永久秀轻声提醒道。
“是!”山内一丰立刻收回目光。
“来,吃块茶点。”
松永久秀将一枚和果子塞进山内一丰的手中,似乎是想要为山内一丰“压压惊”。
“多谢。”
虽然和松永久秀只是短暂接触了几天,但山内一丰发现对方真的是个亲和力极强的老者,而且对自己也算照拂有加。
山内一丰很清楚对方如此照顾自己不是因为织田信长,织田信长这会儿没这么大面子,说到底还是自己身上的“文化人”标签起到了作用。
“连歌会马上就开始了,伊右卫门准备好了么?”松永久秀随口问道。
“在下也是第一次参加,不知道应该注意些什么?”山内一丰放低姿态,他现在确实属于“新兵蛋子”。
这里不比尾张乡下,京都公卿间的规矩很多,山内一丰也不想自己的“出道之战”出的是洋相。
松永久秀看出了山内一丰的拘谨,于是按住山内一丰的肩膀勉励道,“别太紧张,若你果有真才实学,这些人自然会接受你。”
“只要你能用才华折服这些公卿,哪怕你光着屁股在这寺内跑一圈也没什么。”
山内一丰会心一笑,点头表示理解。
松永久秀则继续说道:“可惜三条西权大纳言去了骏河,不然今日还能瞻仰一下古今传授的风采。”
松永久秀口中这个人是三条西实枝,属于这个时代的顶流公卿。其掌握的“古今传授”属于不传之秘,在整个日本能习得古今传授的人不过一掌之数。
所谓“古今传授”就是对和歌的最终解释权,历代传人都是口口相传,没有留下书面记录。
简单来说,古今传授就是“和歌的百科字典+古语发音标准”,谁掌握古今传授谁就是和歌界的宗师人物,出门就自动高人一等。
“我们位居末席,连歌估计一时半会儿轮不到我们这里,待会儿你可以多听听。”松永久秀笑着说道。
“是!”
说话间,庭院中突然站起一人。
山内一丰离得远,也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但庭院中几名负责记录的公卿已经开始动笔了。
“连歌会这就开始了?”山内一丰好奇地问道。
他原本以为连歌会是一堆人围在一起曲水流觞,结果这么普通?
松永久秀看出了山内一丰眼中的失望,笑着说道:“办连歌会是要花钱的,而且很费钱。”
“今天的连歌会是广桥权大纳言发起的,自然是能省则省。”
山内一丰恍然大悟,这么看来本次连歌会是广桥国光没找到“赞助商”啊。
这人也不早说啊,不然织田家是很愿意掏这个钱的。
“主公,发句已出,由关白殿所作。”
这时楠木正虎走到近前,“全文:夏蝉鸣古韵,清风穿叶漏微光,暮色漫山岗。”
“好!”松永久秀当即叫好,接着转头看向山内一丰,“此句如何?”
“既是关白殿下所作,自是佳句无疑。”山内一丰其实心里觉得很一般,但并不好拆台。
近卫前久以夏日打头,说明这轮连歌的主题是关于夏天的。
不一会儿,楠木正虎又回来传达道:“胁句由广桥权大纳言所作,一夜凉雨洗炎暑,京町晓色新如许。”
松永久秀乐呵呵地点头,山内一丰也随声附和。
随着一句句连歌按照顺序被对出来,山内一丰也逐渐能听清公卿们的话了。
实话说山内一丰听不太懂,这些人的口音跟尾张完全不同,还是得借助楠木正虎的传达才能搞清楚其中的意思。
这时,隔壁屋走出一人坐到庭前,口中唱道:“葵祭香尘软,神前铃响艾香浮,蛙鸣池水深。”
“伊右卫门,轮到我们了。”松永久秀不禁为山内一丰捏了把汗。
附近的公卿也将目光投了过来,山内一丰立刻起身往前几步,胸有成竹地对了一句:“鸭川水浸凉石坐,素手分波碎玉珂。”
由于两人已经是最后一席,第一轮连歌到这里就算结束。
庭院中走过来一人,将纸笔放在山内一丰的面前,“阁下方才所言听不太清,还请写下来。”
山内一丰立刻照办。
等山内一丰写完之后,来人深深地看了山内一丰一眼,“好字,对的也好,看来传言非虚。”
“吾乃菊亭晴季,你跟吾来。”
山内一丰转身看向松永久秀,松永久秀点头鼓励道:“去吧,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哈!”
“菊亭大人请。”山内一丰躬身一礼。
菊亭晴季带着山内一丰穿过庭院,沿途经过之处,满院公卿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行至一间宽敞的屋子,山内一丰注意到里面坐着七八名老者,其中两人便是清原枝贤和广桥国光。
“见过诸位大人。”
山内一丰立刻见礼。
清原枝贤笑着扫向众人,“这便是山内一丰,诸君以为如何?”
“嗯,有点意思。”
“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先前那句素手分波碎玉珂很有意境,不愧是能作汉诗之人,许久没听到这种意境深远的词句了。”
满屋赞叹声不绝于耳,山内一丰很清楚这是先前“大撒币”的行为过于成功。
“伊右卫门,不知今日可另有佳句?”这是其中一人再次开口。
说话的是殿内最年轻的一名公卿,山内一丰立刻明白对方的身份——关白近卫前久。
先前第一轮连歌属于热身,现在近卫前久等人将山内一丰喊过来,说明真正的考校环节来了。
山内一丰不紧不慢地说道:“还请关白殿下出题。”
“哦?”近卫前久顿时来了兴趣,对方这是要即兴发挥的意思?
多少年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年轻人了。要知道他们参加连歌会,都是提前准备好词句的。
“看来你信心十足啊。不过吾若出题,可就不是寻常词句能凑数的了。”近卫前久微微一笑。
“在下愿意一试。”山内一丰肯定地答道。
近卫前久挠了挠脖子,眉眼间闪过一抹戏谑,他决定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颜色看看。
“吾也不为难你,你便以此本国寺为题作首汉诗来听听。”
其余公卿闻言纷纷一笑,相比于连歌,作汉诗分明更考验水平。
近卫前久说是不为难,但显然是给山内一丰上了强度。
“遵命!”
山内一丰刚一抬头,身前已经被放好了纸笔。
在众人的注视下,山内一丰直接拿起笔就开始写了起来。
近卫前久起身走到一旁,他倒要看看山内一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写出什么诗来。
当第一个字出现时,近卫前久眼中已经显露惊色。
“赵孟頫?”近卫前久不禁一声惊呼。
听到赵孟頫三个字,其他公卿也坐不住了,纷纷凑上前来围观。
这时,山内一丰已经将全诗写完,并朗声读道:“绿苔深锁古门幽,蝉噪林间暑气收。”
“风动竹帘惊午梦,一庭清影伴禅修。”
话音一落,满殿鸦雀无声。
全篇用的是汉字,所以公卿们能看得懂。
真正让他们惊讶的是,山内一丰不但能写居然还能读,而且读音十分独特,跟他们掌握的完全不同。
“你......你从何处学得?”近卫前久目瞪口呆地看着山内一丰。
山内一丰躬身一礼,“家传之学,先父所授。”
别问,问就是山内盛丰。
反正老爹已经死了,若是不信你们大可以亲自去问问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