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国寺内。
一首汉诗在山内一丰手中眨眼间便挥毫而就,这让近卫前久等人震惊莫名。
即便这一切是众人亲眼所见,但考虑到山内一丰的年纪,满座公卿仍心生怀疑。
确实太匪夷所思了。
广桥国光拉过清原枝贤小声嘀咕道:“这山内一丰哪怕自娘胎就开始学习,也不可能这般出色吧?”
“一开始我也不信啊!”清原枝贤一脸无奈,“但你是没看到我们在多闻山城辩论《春秋》之时的场面,比这还要离谱。”
就在屋内众人神色各异之际,山科言继缓缓张开了嘴。
山科言继对着山内一丰说道:“汝方才说,你的学问是家传,皆由汝父山内盛丰所授?”
“正是!”山内一丰脸不红心不跳地答道。
山科言继沉思片刻,继续说道:“但昔年吾尾州下向之时,并未曾听说过关于你父亲山内盛丰的事迹啊?”
“此前吾也问过飞鸟井权大纳言,他也是这般说的。”
山内一丰解释道:“先父为人低调,虽然学富五车,但轻易不会在人前展示。”
“况且岩仓织田家当时已露衰败之象,父亲的精力都耗费在治理领地上面了,对这些诗词、儒学并不热衷。”
山科言继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山内一丰这套说辞虽然不能尽信,但山内盛丰毕竟已经死了,这也没地方求证啊。
况且就以山内一丰掌握的这些知识而言,如果不是接受过系统教育,是绝对不可能有这种水平的。
“汝父又是学自何人?”山科言继继续问道。
山内一丰不假思索地答道:“既是家学,那当然是学自在下的祖父山内久丰。不过祖父在三十多年前便已离世了,那会儿在下还没出生呢。”
山科言继:......
近卫前久忍不住问道:“尾州山内氏是何家系?”
“山内家祖上何人?”一旁的菊亭晴季也跟着问道。
山内一丰这下尬住了。
说实话,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山内家到底什么家系。
黑田城保留的系谱中只说尾张山内氏是从备后国迁来的,而备后国山内氏的系谱很混乱。
不过既然连山内家自己都搞不清楚,山内一丰也不信这群公卿能整明白。
既然如此,那就现编嘛。
想到这里,山内一丰故作沉思道:“按照山内氏系谱所载,本家是出自藤原北家,先祖乃是藤原秀乡公。”
听完这话,众人纷纷看向近卫前久。
近卫前久无语了,都看着我干嘛。就算自己现在是“藤氏长者”,但全天下自称藤原氏后裔的武士怕不是十几万,这哪理得清楚。
“若是藤原秀乡公的话,那应该是藤原北家鱼名流。”近卫前久扫向山科言继,“山科权大纳言,你家不就是鱼名流?”
山科言继摆了摆手道:“鱼名嫡流乃是四条氏,本家只是庶流。”
“四条氏的人今天来了么?”
“来了!”菊亭晴季指向外面,“四条参议就在外边。”
“去问问四条参议,看看在四条氏的系谱上能不能找到山内家。”近卫前久挑了挑眉毛。
菊亭晴季会意,立刻起身走了出去。
山内一丰懵了,这群人怎么突然帮自己找起“祖宗”来了。
藤原氏这个范围可太广了,光是各个支流就有上百个。
山内一丰现在自称是藤原秀乡的后裔,而藤原秀乡是鱼名流的分支,鱼名流又是藤原北家的分支,再往上都能直接追溯到“中臣镰足”。
中臣镰足便是所有藤原氏的祖先。中臣镰足死后,他的次子“不比等”开始改称藤原氏,然后就慢慢开枝散叶。
包括近卫前久在内,今天到场的公卿有接近一半都是藤原北家的分支。
经过近千年的发展,藤原氏系谱乱作一团,真能扯明白都有鬼了。
另外一边,当菊亭晴季找上门后,官居从三位参议的四条隆益也懵了。
“菊亭大人,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我从哪去找山内家的系谱啊?”
“秀乡公虽然是鱼名流,但他的后裔跟我们四条流完全不搭边啊。”四条隆益十分无语,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菊亭晴季轻声说道:“只要肯找,总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的嘛。”
“这个真没有!”四条隆益两手一摊。
“这个可以有!”菊亭晴季都要跳脚了。
“什么意思?”
菊亭晴季暗骂一声蠢材,当即解释道:“山内一丰精通汉学,最关键的是他有钱!所以他必须是藤原氏后裔,懂吗?”
四条隆益吞了口唾沫,如梦初醒道:“那我回去翻翻?”
我翻你吗!
菊亭晴季真想切开四条隆益的脑子看看里面装得是不是答辩,这还用翻吗?
“你就给个准信,山内氏到底是不是藤原北家鱼名流秀乡公的后裔。”
四条隆益嘴唇微动,试探性地说道:“可能......嗯也许......大概率真的是吧。”
菊亭晴季一脸痛苦地捂着头。
怪不得四条家混成这样,给你机会你是真不中用啊。
可惜菊亭氏是藤原北家的闲院流,不然这亲戚轮得到这蠢货来攀?
“起开!”
菊亭晴季一把推开四条隆益,拿起桌上的笔就开始写了起来。
一边写,菊亭晴季还一边嘀咕道:“藤原北家之祖藤原房前公,其五子为鱼名公。鱼名公之五子为藤成公。”
“藤成公生丰泽公,丰泽公生村雄公,秀乡公乃村雄公之子也。”
写到藤原秀乡,再往后菊亭晴季就真不知道了。
“事已至此,只能硬编了。”菊亭晴季稍作停顿,很快又重新挥毫写起来。
另外一边,近卫前久等人自然也不会干等着。
趁菊亭晴季不在,几个公卿又开始坐而论道起来。
山科言继说得兴起,直接坐到山内一丰的身旁,“伊右卫门,以你的文学造诣,想必短歌你也十分擅长吧?”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几人与你分别对歌如何?”
说着,殿内公卿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点头。
一首汉诗算是证明了山内一丰的文学素养,但具体能不能被京都公卿圈子所接纳,还是得再深入交流一番。
这些人是想通过车轮战来探自己的底?
山内一丰对此全然不惧,大不了把最上川、木曾川、揖斐川挨个来一遍就是了......
“山科权大纳言请试言之。”山内一丰将手一伸,示意山科言继继续。
山科言继清了清嗓子,接着朗声道:“春风拂面暖,漫天樱雪卷低檐,簌簌扑眉端。”
咏春?
山内一丰即答:“独行野径无人语,一步踏春入温柔。”
“好!”
近卫前久也起身道:“深林蝉声鸣,震落枝头露几滴,又道晚来急。”
话音一落,山内一丰已经接出下一句,“采莲人去歌声远,空余水色满横塘。”
“好!”众人又是一阵拍手称快。
广桥国光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出声道:“汀洲芦花白,波上寒烟接远天,归思满客船。”
山内一丰轻声道:“秋光已去无觅处,空留霜色染寒枝。”
不是,能接这么快的么?
这会儿近卫前久等人已经感受到压力了,这山内一丰强得简直不可思议。
山内一丰也很无奈,主要是这群人出题太简单。
这种寻常的春夏秋冬之景,只需要把脑子里相关的唐诗宋词的意境稍微转换一下,出口成章并不难。
“咳咳!”
清原枝贤硬着头皮吟道:“寒鸦栖古松,小窗围炉火正红,雪落无声处。”
听到寒鸦两个字,山内一丰脑子里面已经开始不停切换冬日意境相关的唐诗宋词了。
等全句说完,山内一丰轻叹一声道:“冬梅抱雪凝香久,傲立风霜待春归。”
四首短歌对罢,众人对山内一丰的印象进一步改观。
近卫前久眼中异彩连连,在他看来山内一丰天生就是该吃这碗饭的。
“唉!”
“伊右卫门若是早生数百年该多好,那才是和歌兴盛之时啊!”近卫前久感叹道。
清原枝贤附和道:“可惜三条西权大纳言不在,否则若是他见到伊右卫门,只怕该走不动道了。”
“哈哈!”
殿内笑声四起,公卿们看向山内一丰的眼神也充满了欣赏。
山内一丰能跟他们玩到一起去,那京都文化圈子自然会为山内一丰敞开怀抱。
与此同时众人对出的和歌也有专门的人呈至其他公卿处,一时间本国寺内惊叹声一片。
坐在角落里的松永久秀眼巴巴地望着远处,心里急的跟猫抓一样,不知道记录的和歌何时能传阅到自己手中。
这时,菊亭晴季步履匆匆地返回屋中。
“好消息啊!”
近卫前久等人瞬间将目光投在菊亭晴季的身上,多年以来形成的默契让众人知道事儿已经成了。
菊亭晴季笑得十分灿烂,“你们猜怎么着,还真找到了!”
“是么?”近卫前久赶紧招了招手,“来,拿过来看看。”
菊亭晴季继续说道:“说来也巧,四条参议正好随身携带了系谱,这可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哇!那是很巧啊。”其余众人连连点头。
山内一丰也好奇地凑了上去,不过他很快注意到了不对劲,这张纸未免也太新了吧?
“菊亭大人,这纸......”
“哦!”菊亭晴季不动声色地说道:“如此珍贵的文书那必然是要悉心呵护的,看来四条家将家谱保存得不错。”
“对对对,我家的比这还新呢!”
山内一丰伸手摸了摸纸上的字,手指立刻沾染了墨迹,“这字似乎是刚刚写的?”
“难道是最近南风天,湿气太重?”山内一丰自言自语道。
“对对对,现在正值夏日,确实时常刮南风。”
近卫前久微笑道:“也许是四条参议刚刚誊抄过,总之找到了就好。”
“看来山内家果真是藤原氏后裔,如此伊右卫门也算是自己人啊!”
山内一丰回过味来了,这群人合起伙来演我呢?
不过反正不吃亏,山内一丰也十分配合地露出惊喜的表情,“真是辛苦各位了。”
“特别是菊亭大人,看您这满头大汗的,真是让在下感激不尽啊。”
菊亭晴季摆了摆手,“这有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难道我还要因为这点小事就收你的谢礼吗?”
山内一丰秒懂,立刻伸手摸向腰间:“谢礼是一定要准备的!”
“可惜来时带的钱不多,现在身上就这么几枚甲州金了。”
看着山内一丰放置在地上的六枚甲州一两金,菊亭晴季故作恼怒道:“伊右卫门,我等以诚相待,你这是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就是!”
“我等与伊右卫门一见如故,可谓是相见恨晚,你怎么能......”
啪!
山内一丰猛拍大腿,打断众人道:“差点忘了,我的随从身上还有20枚甲州金。”
“诸位稍待,我这就去取来!”
看着飞一般窜出去的山内一丰,近卫前久等人长舒口气。
“这里有6枚,他刚刚说还有20枚,那一共就是26枚。”
“我们这里五个人,怎么分?”
“是啊,多了一个出来。”
菊亭晴季指了指门口,“要不给四条参议也分一个?”
“嗯!”广桥国光赞同道:“刚好这里有6枚金币,是该分他一个,就当封口费了。”
“那我去跟他说!”菊亭晴季拿起一枚金币走了出去。
等出门之后,菊亭晴季将金币往腰间一放,接着一阵捣鼓后掏出一枚“一分金”拿在手中。
快步走到四条隆益的身后,菊亭晴季大笑道:“哈哈,四条参议你看,山内伊右卫门为了表示感谢,特地送我们六枚金币。”
“我们的已经拿了,这是你的那一份。”
四条隆益身子一颤,伸出双手郑重接过。
当手触碰到金币的时候,四条隆益瞬间泪流满面,“多少年没摸过金子了,这种感觉我都快忘记了......”
看着四条隆益这幅衰样,菊亭晴季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赶忙转身走了。
看着菊亭晴季离去的背影,四条隆益感动不已,“菊亭大人,好人呐!”
“这下好了,下个月有米下锅了!”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