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内一丰找蜂须贺正胜取完钱,立刻就给近卫前久等人送了过去。
拿到钱之后,连歌会也很快落下帷幕。
近卫前久等人纷纷围上来和山内一丰寒暄几句,嘴里全是夸赞之语。
这边还在闲聊,那边已经差点打起来了。
“别抢!让我看看!”
“放手,吾从四位下,你跟我争什么?”
“从四位一边去,我从三位都还没看呢!”
不知道是谁透露了山内一丰的手稿用得是赵孟頫的字体,一群“不在现场”的公卿全都涌进了屋子想要瞻仰一番。
山内一丰躲到一边小声说道:“关白殿下,要不还是制止一下?”
近卫前久不以为意地答道:“无碍,大家也是见猎心喜,毕竟许久没有见过这种水平的楷书了。”
“你很不错,吾也许久没有见过像你这般出色的武士了。”
山内一丰的汉学水平很高,这点是清原枝贤亲自认证的,做不了假。
和歌也作的不错,哪怕在公卿中也能跻身前列。
最令人赞叹的是山内一丰对汉字可以做到能写会读,而且知道正确的语序,能精确地解释每一个汉字的意思。
并且山内一丰对典故和特定名词也都烂熟于心,甚至很多公卿们都不清楚的内容也能娓娓道来。
如果山内一丰是公卿出身,那这一切倒还算正常。但偏偏山内一丰是武士出身,这才是最令他们震惊的。
“似伊右卫门这般文武双全之人,当今天下恐怕只有一人矣。”近卫前久感叹道。
山内一丰好奇地问道:“不知关白殿所言之人是?”
近卫前久眼中闪过一抹回忆之色,缓缓答道:“关东管领上杉弹正少弼。”
“关白殿下谬赞了,在下岂敢与上杉大人相提并论。”山内一丰慌忙说道。
上杉谦信哪是现在的山内一丰能碰瓷的。
近卫前久轻轻一笑道:“圣人云: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你还年轻,未来定然会有一番作为的。”
说完近卫前久又深表遗憾道:“只可惜吾生于公家,不然......”
山内一丰看出来了,近卫前久与其他的公卿确实有所不同。
难怪前两年近卫前久跑去关东和上杉政虎一同攻打北条家,这位关白的身体里藏着一颗武士的心啊。
“总之,吾看好你!”近卫前久在山内一丰肩膀上轻轻一拍,接着便转身离去了。
等人都走光后,松永久秀带着楠木正虎走了过来。
“伊右卫门,现在感觉如何?”松永久秀眨了眨眼睛。
山内一丰垂下双手,一脸无奈地说道:“松永大人,公卿们实在太热情了,在下简直受宠若惊。”
松永久秀笑了,这群人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冤大头,能不热情么。
这事儿他也经历过,不然这弹正少弼的官途从何而来?
“织田上总介的弹正大忠官途应该十拿九稳了,伊右卫门是继续在京都等消息还是先返回尾张?”
“若是松永大人没有其他吩咐的话,在下当然是先回尾张。”山内一丰答道。
松永久秀接着说道:“既如此今晚伊右卫门就留在本国寺吧,正好吾让人准备了饭食,权当为你践行了。”
山内一丰一脸感激地说道:“有劳松永大人了。若非有您相助,在下此行断然不会如此顺利。”
“这份恩情在下铭记于心,来日若是松永大人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我山内一丰绝对不会推辞。”
这句话确实是山内一丰的肺腑之言。
这次上洛松永久秀对他简直称得上“天使投资”了,回想起上一个这么帮他的还是已故的前野宗康。
一开始山内一丰也以为松永久秀是那种老谋深算的阴险之人,但经过接触之后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过山内一丰也习惯了,他现在已经把脑子里面为数不多的“日本战国历史知识”全忘了,真是信不了一点啊。
“你有这份心便好!”
松永久秀接着感叹道:“吾年纪大了,很多事情也感觉有些力不从心。看到你这副朝气蓬勃的样子,吾心里也是感触良多。”
“年轻真好啊!”
松永久秀盯着山内一丰看了好半天,似乎想把这张脸牢牢记住。
想当年他跟随三好长庆之时,也与今天的山内一丰别无二致啊。
“山内大人!”
蜂须贺正胜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这时公卿们都已经陆续离开,不赶在天黑前回家的话,他们可没钱住宿。
在山内一丰疑惑的眼神中,蜂须贺正胜目光时不时看向松永久秀,迟迟不肯开口。
松永久秀下意识地想要转身,但山内一丰直接说道:“无妨,小六你有话直说。”
“是!”
蜂须贺正胜点头道:“细川兵部大辅到了,说是来传达公方殿的御内书。”
山内一丰对着松永久秀说道:“松永大人,在下去迎一下。”
“嗯。”
等山内一丰走后,楠木正虎来到松永久秀的身旁。
“据可靠消息,幕府刚刚任命织田上总介为尾张守护代。”
松永久秀嗤笑一声,一脸轻蔑地说道:“我们这位将军的眼里还真是容不得沙子,竟然让细川藤孝来本国寺送御内书,这分明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幕府此举好生无礼,伐木之事尚未找公方理论,现在竟还蹬鼻子上脸了。”楠木正虎气呼呼地说道。
松永久秀不以为意地说道:“越是如此,说明幕府越是怕了。”
“他要当真什么都不做,就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将军了。”
说着松永久秀话音一转,“织田家给幕府送了多少钱?”
“没有送钱,只是一把太刀。”楠木正虎解释道。
松永久秀先是一愣,接着一脸不信地说道:“一把太刀就能换到一个守护代?”
“在下已经找人再三确认过了,确实是一把太刀,听说公方为此还发了脾气。”楠木正虎答道。
松永久秀听完眉头一皱。
足利义辉要是为了钱跟他唱反调他还想得通,但区区一把太刀显然不足以让足利义辉和他撕破脸,那说明这里面另有隐情。
“难道......是筑前守殿的病情?”
“他在试探我,但我有什么好试探的?”
“就好像我松永久秀还能动手杀了他似的?”
“莫名其妙!”
松永久秀完全一头雾水,他实在搞不明白足利义辉对自己贴脸开大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也许公方是为了挑拨本家与织田家的关系?”楠木正虎突然说道。
松永久秀更懵了,三好家跟织田家能有什么关系可以被挑拨?
自己帮助山内一丰的很大原因是出于私人情感。毕竟面对如此谦逊有礼的年轻人,能力又很出色,松永久秀实在忍不住想推他一把。
“此事与织田家无关。”
“那主公为何对这个山内一丰青睐有加?”楠木正虎略显迷茫地问道。
松永久秀闭上眼睛沉默了好半天,突然开口道:“当初......也有个人这样帮过我啊。”
“主公说的是三好修理大夫殿吗?”楠木正虎反应过来。
松永久秀没有答话,而是静静地望着门口山内一丰消失的方向。
“得道者多助,也许有一天真的需要你的帮助啊,伊右卫门。”
三好家的未来松永久秀看不透,但山内一丰的未来他却一目了然,因为这也是他的来时路。
“去备饭吧,本国寺的素斋不错,让住持多准备一份。”松永久秀收回目光吩咐道。
楠木正虎问道:“多备一份给谁?”
松永久秀背着手留下一个背影,“来者是客,自然是细川兵部大辅!”
本国寺山门口。
山内一丰也被足利义辉的操作给整不会了,这人是真能折腾。
三好义兴和三好长庆还没死呢就开始上蹿下跳,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低调行事才对嘛。
“细川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本国寺来了?”
走到细川藤孝身旁,山内一丰立刻换上一副笑容。
“在下是来送御内书的,公方殿已经正式任命织田上总介为尾州守护代了。”细川藤孝将书状递给山内一丰。
听到只是尾张守护代,山内一丰稍微有些失望。
不过织田信长让他上洛只是为了求官,幕府的役职属于“额外赠送”,这种意外之喜也不必苛求太多。
朝廷的官职和幕府的役职是两个体系。
简单来说朝廷官职代表着“身份”,而幕府的役职决定“地位”,但两者的共同作用都是提高大名的影响力和正统性。
“这种事随便派个人送去尾张不就行了,何苦由细川大人亲自跑一趟本国寺呢?”
细川藤孝听出了山内一丰话中的不满,事实上他也觉得足利义辉有点意气用事了。
不过身为足利义辉的家臣,他没办法对足利义辉说不。
“在下也是奉命行事,御内书既已传达,在下这便回去复命了。”细川藤孝躬身说道。
山内一丰闪身往本国寺一指,“都这么晚了,细川大人不妨留宿寺内明日再走如何?”
细川藤孝眉头一挑,“就怕本国寺不欢迎在下。”
“怎么会呢?”山内一丰抓住细川藤孝的手就往里走,“只要细川大人不是净土真宗和天台宗的信徒,本国寺自然欢迎。”
山内一丰心里清楚对方说的是松永久秀,细川藤孝也明白山内一丰知道他说的是谁,但两人都未说破。
这时山内一丰注意到还有一个人是跟着细川藤孝一起来的,于是问道:“细川大人,这位大人不一起么?”
山门的台阶下,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武士正牵着两匹马站在原地。
细川藤孝转身对着武士说道:“十兵卫,你也一起进来吧。”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