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内一丰和细川藤孝有说有笑地进入了本国寺。
细川藤孝也趁机打听起今日连歌会的细节,并表示希望山内一丰能将抄录的连歌借给他看看。
山内一丰欣然同意,立刻就找到楠木正虎借来了今天的抄本。
“细川兵部大辅,久疏问候了。”
“见过松永大人,在下冒昧造访本国寺,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松永久秀随手指了指一个空位,“无妨,且先落座,饭食马上就端上来。”
“多谢。”
双方势力明明势同水火,这会儿却又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山内一丰觉得很是有趣。
当然,此时三好家和足利义辉并未彻底撕破脸皮,表面上还是处于“精诚团结”状态,这倒也不算奇怪。
“细川兵部大辅来得正好,近日我托本国寺的僧人从民间购得一批茶器,听闻你也热衷此道,不妨替我鉴定一番?”
松永久秀话音一落,四名武士便各自捧着一枚茶碗走了进来。
细川藤孝立刻说道:“说起茶道,松永大人可是行家,在下岂能在松永大人面前班门弄斧?”
松永久秀轻轻一笑,“兵部大辅过谦了,茶之一道我也不过是粗通皮毛,远远称不上行家。”
“这四枚茶碗我也是刚刚购得,今日恰逢其会,正该一道品鉴才是。”
“请!”
见松永久秀态度坚决,细川藤孝自知推脱不过,也只好起身上前。
简单看了一番后,细川藤孝忍不住问道:“这四枚茶碗外观一致,应该是出自同一产地。”
“不过看这样式不像是日本之物,倒像是从朝鲜来的井户茶碗。”
“兵部大辅好眼力!”松永久秀脸上笑容不减,“此物正是井户茶碗。”
日本战国时代茶器中的天下名物基本上都是唐宋时期从中国贸易来的,存世量已经非常稀少,每一件都是珍品。
由于这种“唐物”太过稀缺,加之此时明日之间的勘合贸易已经断绝,所以朝鲜的茶器逐渐成为此时收藏界的主流。
“不知松永大人花费多少钱购得?”
“20贯一枚!”松永久秀的老脸上满是得意。
山内一丰听完也惊了。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非常普通的朝鲜民窑生产的陶器,就这东西能值20贯的啊。
果然是物以稀为贵啊。
细川藤孝轻轻点头,“不愧是松永大人,这样的茶器在市面上并不多见,您却一下就入手4只,真是让在下汗颜。”
“哈哈哈哈!”松永久秀开怀大笑,他就喜欢听别人夸他所持有的茶器。
这时松永久秀注意到一旁兴致缺缺的山内一丰,不禁问道:“伊右卫门,要不你也来看看?”
山内一丰走到近前,仔细看了半天也没瞧出到底哪里好。
松永久秀继续介绍道:“这四枚茶碗是我准备进献给堺港豪商千利休的,他十分热衷收藏此类造型简易的茶器。”
听完松永久秀的解释,山内一丰顿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东西能值这么多钱,原来是有人炒作。
“不过可惜,我搜罗半天也没找到更为名贵的茶碗,希望这四枚茶碗能入得了这位大师的眼吧。”松永久秀颇为遗憾地说道。
山内一丰心中一动,抬头问道:“此事对松永大人很重要?”
“确实很重要!”松永久秀点头。
堺港是日本最大的商业港口,并不属于某一个大名,而是由一群豪商组成的“商业自治体”。
三好家目前与堺港正在合作,所以松永久秀才对此事如此上心。
“京都只有这四枚茶碗?”
“只此四枚,都在这里了。”松永久秀点头道。
山内一丰突然朝松永久秀行了一礼,“失礼了,松永大人。”
不等松永久秀反应过来,山内一丰猛地掀翻身前的案几,四枚茶碗中的三枚瞬间碎了一地。
细川藤孝赶紧退到一边,他不明白山内一丰怎么突然发起疯来。
“伊右卫门,你!”松永久秀同样大惊失色。
刚准备呵斥山内一丰,但松永久秀突然愣住了,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山内一丰指着仅存的那枚茶碗说道:“现在,整个京都就只剩这一只井户茶碗,松永大人可能送的出手了?”
松永久秀眼中精光一闪,接着看向山内一丰的眼神变得愈发炙热。
“伊右卫门好手段,翻手间便让这茶碗的价值翻了不止十倍。”松永久秀浑身都在发颤。
山内一丰再次一礼,“只要松永大人不怪在下方才的鲁莽就行。”
“哈哈哈!”松永久秀大笑着将仅剩的那枚井户茶碗收起来,“吾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你这年纪便能当上家老了。”
“吾失陪一下,你们自便。”
松永久秀小心翼翼地抱着茶器退了出去,屋内的细川藤孝也十分诧异地看向山内一丰。
竟还有这种操作?
细川藤孝身后的中年武士同样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显然山内一丰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正当屋内陷入沉寂之时,楠木正虎带着人送来了饭食。
“楠木大人,不知和在下一同前来的小六和菊千代吃上饭了么?”山内一丰问道。
楠木正虎答道:“但马守且放心,在下已经将他们二人安排到别院,定不会亏待他们。”
“嗯,多谢楠木大人。”
松永久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山内一丰和细川藤孝也就各自开动了。
山内一丰和细川藤孝不紧不慢地边喝汤边用饭,动作十分斯文。
正准备将茶汤倒入饭中,山内一丰注意到斜对面那名中年武士只是吃了几口小菜,别的东西都没动过。
“阁下停筷这么早,莫非是松永大人准备的素斋不合胃口?”
感受到山内一丰的眼神,武士尴尬地说道:“在下俸禄低微,这些精致的茶点平时可吃不上,所以想留着带回去给贱内尝尝。”
“十兵卫的妻子刚刚怀有身孕,家中比较困难,山内大人勿怪。”细川藤孝见状也打起圆场。
山内一丰听完立刻起身将自己桌上的几枚点心放在对方的面前,“这几枚和果子也请一并带回去吧。”
“多谢大人!”
“阁下这般宠爱妻子,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挚友。”
前田利家当初落难松仓城的时候,也跟这人的表现差不多。
不过看对方的打扮应该是足利义辉手下的奉公众,没想到混得如此凄惨,也是令人唏嘘。
“在下山内伊右卫门一丰,还未请教阁下名讳?”山内一丰继续问道。
武士微微一笑,“在下明智十兵卫光秀,见过山内大人。”
“原来是明智......”山内一丰下意识地准备寒暄两句,但话刚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等会儿?
明智光秀?
山内一丰眼神一缩,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本能寺烧烤大师”明智光秀?
抱歉长官,刚才没认出你来。
“原来是明智大人,久仰大名。”
明智光秀自嘲一笑,“山内大人客气了,在下马上年过半百却连温饱都未能解决,久仰大名从何谈起?”
“不知明智大人今年贵庚?”
“四十有七了。”
山内一丰点了点头,那是有点老了。
主要这明智光秀的形象跟山内一丰预想的完全不同,这要不是对方亲口承认了名字,山内一丰是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个颓废中老年人会是明智光秀。
“有道是,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
“四年前在下也不过是一介牢人,明智大人不必妄自菲薄。”山内一丰接着说道。
明智光秀细细品味了一番山内一丰话里的意思,心中很受触动。
可转念一想,山内一丰能混出头那是因为跟对了人。再一想到二条御所里的足利义辉,明智光秀不禁又心灰意冷起来。
跟着足利义晴、足利义辉父子折腾了二十年,还不如人家区区四年时间。
想清楚这些,明智光秀心里更难受了。
细川藤孝轻轻摇头,明智光秀所面临的困境也是如今大部分奉公众的真实写照。
原本大家伙都对振兴幕府心存期待,可随着时间流逝,幕府一直都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即便是他也对未来充满了迷茫。
看着情绪渐渐低落的两人,山内一丰也识趣地没有再说话,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没多久本国寺的钟声响起,三人也各自起身准备回屋睡觉了。
穿过走廊时,山内一丰盯着明智光秀的背影看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松开了握住刀柄的右手。
人各有命,何必强求?
......
松永久秀估计是去堺港了,第二天起床时山内一丰并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
细川藤孝和明智光秀在给他留下一个口信后也离开了本国寺。
山内一丰顿觉无趣,在本国寺小住几天后也准备回本能寺收拾东西,接着便离开京都返回尾张了。
骑着马慢悠悠地抵达京都,还没到本能寺门口,山内一丰就注意到外面挤满了一圈人。
“山内大人何时回来?”
“是啊,快说啊,在下特地从摄津赶来,就是为了一睹山内大人的风采!”
“别挤,后面的别挤行么!”
山内一丰默默躲到街角,蜂须贺正胜与菊千代则挡在山内一丰的身前。
“山内大人,看起来这群人都是冲你来的。”蜂须贺正胜如临大敌地说道。
菊千代沉声道:“要不在下先回寺中收拾东西,然后带着奉公人们先走?”
山内一丰正准备答话,街角又抬出几顶小轿。
这时离他最近的一顶轿子中,一道颇为熟悉的声音响起,“停,去枫林晚!”
“伊右卫门倒是起了个好名字,去晚了又没位置了。”
“咦......”轿帘掀开,菊亭晴季一脸惊喜地看着山内一丰,“伊右卫门,你在这里做什么?”
山内一丰无奈地指向本能寺门口,“这不是进不去了么。”
“哈哈!”菊亭晴季笑着说道:“谁让你如今在京都声名大噪,大家都想找你切磋和歌。”
“不过不必理会这些附庸风雅之人,来,你坐进小轿,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山内一丰环顾四周,确认没被发现后才钻进了小轿里面。
这时菊亭晴季也挤了进来,这就把山内一丰给整懵了,这小轿哪容得下两个成年男人。
“事急从权,伊右卫门别见怪,你也不好让吾走路吧?”
山内一丰心想倒也是,京都公卿出门谁不讲究个面子?
这万一碰到个熟人得多尴尬啊?
“菊亭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山内一丰蜷缩在轿中,两条腿根本打不直。
“去枫林晚啊!”菊亭晴季挤眉弄眼地说道:“现在上京和下京都知道枫林晚这名字是你起的,最近几天这里可热闹了。”
山内一丰赔了个笑脸,没想到还真被本能寺蹭到热度了。
菊亭晴季接着说道:“相请不如偶遇,正巧碰到了你,那今天你来付账如何?”
“应该的,应该的。”山内一丰随口答道。
菊亭晴季眼珠一转,突然凑到山内一丰的耳边低声说道:“伊右卫门,有兴趣娶一位公卿之女么?”
“只需要20贯,从五位以下公卿的女儿任你挑选,如何?”
山内一丰反应过来了,这菊亭晴季是盯着自己的钱袋子了啊。
“多谢菊亭大人的美意,在下并无此意。”山内一丰婉拒道。
公卿之女什么都好,就是模样和打扮实在不符合他的审美。
菊亭晴季眉头一皱,“看不上?”
“真拿你没办法。”
“这样吧,若是你喜欢身份尊贵一点的吾也能安排,就是这价格稍贵一些。”菊亭晴季搓着手说道。
山内一丰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菊亭大人,我突然思如泉涌,要不咱们还是找个地方谈论和歌?”
菊亭晴季一脸失望,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等等,织田家如此大方,若是自己能前往尾张送纶旨......那好处还能少得了?
想到这里,菊亭晴季立刻来了精神。
“停轿,吾有急事需得入宫一趟,枫林晚改日再去。”
“伊右卫门,外面没人了,你可以出来了。”
山内一丰看着火急火燎离开的菊亭晴季也忍不住笑了,这人倒是心思活络,今后怕是少不得要跟对方打交道了。
虽然菊亭晴季是有点贪财,但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这号人他还不要呢。
这时,留守本能寺的杉谷善住坊发现了寺外的山内一丰,一溜烟地跑了过来。
“主公,拜帖!”
“请帖!”
“都是这两天送来的,我让寺内的高僧看了一下,这些人里面就没有低于从三位的。”
看着被一股脑塞进怀里的各类名刺,山内一丰傻了眼。
坏了,这下一时半会儿估计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