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清州城。
随着小牧山城的主体部分完工,居住在清州城的织田家臣陆续开始搬家。
最先搬离的是居住在城下町武家屋敷的足轻众,这些人是织田信长直属部队的核心战力,也是针对犬山城的战略威慑。
接着便是织田家的各个重臣。林秀贞、佐久间信盛也都迁移至小牧山城。
由于山内一丰不在,山内屋敷的搬家事宜由宁宁和织田艳两人负责,黑田乡的家臣也都赶来帮忙。
织田艳带着于古茶收拾细软,宁宁则领着其他侍女装箱。
富田知信和野中良平在领内动员了几十名劳役,祖父江勘右卫门则征调了些推车和驮马。
“奥村殿!这个门板也要拆吗?”
“宁宁夫人,我先把锅拿走了!”
“那个谁,过来搭把手,这糠床太重了!”
为了节约资金,宁宁和织田艳商量之后决定把清州城山内屋敷拆除,建筑材料直接送到小牧山修建新屋敷。
山内屋敷中十几名家臣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
“夫君也不知跑哪去了,两个多月了音信全无!”
看着逐渐被搬空的屋子,织田艳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宁宁抱着两床被子走了出来,小脸上满是细汗,“我前日去问过孙四郎,他也不知道夫君去哪了。”
“夫君定是有要务在身,我们把家顾好就行。”
织田艳点了点头,转身之际忽然脸色一变,“小心点,这口箱子里面装的都是名贵织物,可别弄丢了。”
“奥村殿放心,在下亲自护送,绝不会出现差池!”富田知信点头道。
“嫂子!”
这时山内康丰也跑了进来,“小轿已备好,可以动身了。”
“宁宁你不去么?”织田艳看着宁宁问道。
宁宁摇了摇头,“我还得返回黑田乡清点今年的年贡,你们路上慢点。”
“好。”
走出屋外,山内康丰骑上马领着十来名足轻走在前面,一行人开始离开清州城往小牧山进发。
与此同时,尾张国镰仓街道上,一支队伍也在慢悠悠地朝清州城赶来。
菊亭晴季打着哈欠,不时掀开轿帘打量着沿途的风景。
好不容易争取到了来尾张宣读纶旨的机会,这趟必须得不虚此行才是。
这时,小轿突然停了下来。
菊亭晴季掀开帘子,“停下来做什么,继续走啊?”
“大人,您已经欠了三天的工资了,是不是先把钱给了,不然我们抬轿也没力气啊。”
几名轿夫是菊亭晴季从京都雇的,钱则是找山内一丰要的。
“钱不是已经给过了吗?”菊亭晴季不解。
“您只给了10天的工钱,但今天已经是第十三天了。”
菊亭晴季前往尾张走的是近江、美浓这条大路,事实上走快点的话,来回也就10天时间。
不过菊亭晴季每经过一家大名都要花两天时间“拉拉关系”,所以路上耽搁了许久。
“到了清州城自会有人给钱,难道你们还怕我赖账不成?”
“继续走!”
一名随行人员指着前方说道:“大人,前面要过河了,船资总得您来支付一下吧?”
“怎么又要过河?”菊亭晴季一脸无语。
不情不愿地喊来两名家仆,菊亭晴季一边从兜里掏钱一边随口问道:“此处到什么地界了?”
“刚过美浓,过河便是尾张了。”
“这么说这里是木曾川?”
“正是。”
菊亭晴季手中动作一顿,随后一脸急切地问道:“尾张叶栗郡?”
“是!”
“哎呀呀!”菊亭晴季将已经掏出的银子又放了回去,“那这是山内家的领地啊。”
“去个人通知一下山内家,让他们派人来给钱!”
菊亭晴季这趟虽然是“公费出差”,但由于朝廷实在太穷,所以沿途所需费用需要大名提供“差旅费”。
既然是给织田信长送纶旨,那这笔钱自然得织田家来付。
黑田乡,黑田城。
宁宁刚刚从清州城返回,迎头就遇到了火急火燎出门的五藤为净。
“吉兵卫,你急着去哪?”
五藤为净慌忙答道:“宁宁夫人您回来的正好,刚刚渡口那边来报说有朝廷使者抵达,要求本家负责接待。”
“朝廷使者?”宁宁一头雾水,“那你该去通知织田上总介殿,让小牧山城派人过来呀。”
“那人说是主公的朋友!”五藤为净一脸为难。
“夫君的朋友?”宁宁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这么说夫君是去京都了?”
“朝廷的使者......”宁宁犹豫片刻,“吉兵卫,你即刻动身去小牧山城找林佐渡守汇报此事。”
“那渡口那边?”
“我来处理。”
“哈!”
吉兵卫一走,宁宁一边吩咐侍女准备饭食一边派人通知渡口放行。
意识到山内一丰去了京都,宁宁明白这些朝廷使者应该是带了任务来的,而且这个任务跟山内一丰肯定有关,所以她必须接待好。
宁宁没有处理过这种事务,她的出身也不太懂这些规矩和礼仪,于是她把法莲寺的日置和尚请了过来。
听说是京都来的朝廷使者,日置和尚也不敢怠慢,立刻就从法莲寺一路小跑过来。
“夫人,您确定是朝廷使者?”
宁宁答道:“身份不敢确定,但夫君已经两个月没有露面了,这时候来了朝廷使者,必是他受大殿之命去了京都。”
日置和尚想了想后说道:“一般而言,此事需织田上总介亲自出面,或者委派与朝廷联络的取次处理。”
“既然夫人说山内大人去了京都,那山内大人便是织田家与朝廷联络的取次,此时由您出面接待倒是极为合理。”
宁宁继续问道:“住持,不知接待朝廷使者需要注意些什么?”
日置和尚答道:“夫人可命人在城中铺设榻榻米,得是全新的。”
“此外,房内多置挂轴,另备香炉。这些东西寺内就有,贫僧稍后派人送来。”
“多谢禅师。”宁宁连忙道谢。
日置和尚特别叮嘱道:“室内最好不要陈列刀具等器物,不得直接与使者交流,需由专人负责传话。”
“明白。”
“至于吃的嘛......”日置和尚嘴角一勾,“不必太丰盛,就按照平常的吃食准备,能让他们吃饱就行。”
宁宁疑惑道:“接待朝廷使者难道不用准备精致点的饭食?”
日置和尚微微一笑,“大可不必。那些公卿什么时候吃过好的?”
“大米饭管够比什么都强!”
宁宁备受震撼,但还是选择相信日置和尚。
一个时辰后,菊亭晴季的小轿出现在黑田城。
“这便是伊右卫门的领地?”
“嗯,临着镰仓街道也算热闹。”
看着周遭的坊市,菊亭晴季不时点头。
这时祖父江勘右卫门走了过来,将小轿迎入黑田城中。
山内康丰去了小牧山城,山内家臣中只有祖父江勘右卫门身份最高。
落轿后,随行人员都在两侧站好,菊亭晴季也并未走出轿子。
宁宁则照着日置和尚的指示,先把城中的侍女和奉公人叫走,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到轿前行礼。
“贵使一路辛苦,妾身乃此间城主之妻。”
“住处已经备好,其余人等皆已遣散,您可以下来了。”
话音一落,两名菊亭家仆走到轿前掀开轿帘,菊亭晴季用折扇遮住脸庞走了出来。
这时,菊亭晴季将脸往边上一凑,一名家仆迅速将耳朵贴了过去。
不多时,家仆传话道:“饭食可有备好?”
“已经备好,请贵使移步室内。”宁宁趴在地上双手交叉置于身前。
菊亭晴季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接着挺胸昂头便往里走。
宁宁吩咐祖父江勘右卫门好生照顾菊亭晴季的随行人员,接着才从厨房端出饭食走进屋内。
两名家仆上前接过餐盘,“夫人可以退下了。”
“是!”
宁宁转身欲走,这时主位上的菊亭晴季出声道:“不必,你们两个先退下吧。”
“是,主人。”
两名家仆连忙领命,这下宁宁留在屋内有些不知所措了。
正犹豫之际,宁宁突然注意到主位上的菊亭晴季正朝自己走过来,吓得赶紧低头。
“夫人是山内伊右卫门之妻?”
“正是!”
菊亭晴季热情地说道:“既是伊右卫门之妻,快请坐下!”
“适才有外人在,吾自是要保持体面,绝不是有意怠慢夫人,还请夫人莫要见怪。”
???
宁宁一脸问号,这位朝廷使者似乎很好说话诶?
菊亭晴季咧嘴说道:“吾与伊右卫门可是至交好友,夫人不必拘束。”
“呀,夫人还准备了蒸鱼,真是太客气了。”
看清面前的餐食后,菊亭晴季忍不住流出了口水。这趟真不白来啊!
宁宁小声问道:“夫君还在京都?”
“在,在的。”菊亭晴季一边疯狂干饭一边点头如捣蒜,“吾出京时,伊右卫门正受到关白殿下的宴请。”
“除此之外,广桥权大纳言、清原宫内卿、山科权大纳言等十几名公卿也都向伊右卫门发出请帖,只怕没个十天半月,伊右卫门是回不来了。”
听着对方口中冒出一堆什么大纳言,宁宁虽然不太懂,但也知道山内一丰在京都似乎颇受重视。
当然,山内一丰安然无恙才是宁宁最想听到的。
“贵使.......”
“诶,都说了夫人别客气!”菊亭晴季将嘴角的饭粒送入口中,“吾名菊亭晴季,家父官至从一位左大臣。”
“伊右卫门给面子叫一声菊亭大人,夫人也这般称呼即可。”
“是!”
菊亭晴季打了个饱嗝,这顿饭真扎实,他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前两天路过其他大名领内,那群人是真抠,尽上些中看不中用的茶点。
擦了擦嘴角,菊亭晴季突然问道:“不知伊右卫门的书房在哪里?”
“额......”宁宁不太明白菊亭晴季想做什么,但还是如实说道:“隔壁那间屋子便是,只是并未整理过。”
“无妨!”菊亭晴季立刻起身。
正当宁宁准备上去收拾餐桌,菊亭晴季突然跪在地上。
“夫人,虽然确实有些唐突,但吾能不能求您件事?”
宁宁被吓了一跳,也赶紧跪下来,“菊亭大人您吩咐便是。”
“这个......这个......不知吾能不能拜读一下山内家的藏书典籍?”
不等宁宁答话,菊亭晴季又一脸坚定地说道:“夫人请放心,吾只是看一看,绝不抄录。”
宁宁有点搞不懂了,这人怕不是脑子有毛病,跑黑田城来看书?
黑田城哪有什么藏书典籍,就几本山内一丰新买的和歌集,这东西难道在京都不应该遍地都是?
“菊亭大人自便就是。”
“好好好,那吾去了!”菊亭晴季激动万分。
乡下女人就是好糊弄,这可是山内家的典籍啊,居然这么容易就借到手了。
走到书房门口,菊亭晴季脑中已经浮想联翩。
“屋内应该满墙都是各种珍贵孤本吧?”
“嘿嘿!”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菊亭晴季发誓他入宫觐见天皇的时候都没有像此时这般心诚。
然而当推门走进去后,菊亭晴季傻了眼。
满屋子翻了半天,除了找到几本烂大街的和歌集外,唯一能称得上典籍的似乎也只有一本《资治通鉴》。
“是了,山内家的不传之秘,怎么可能放在这种地方?”
“嗯,定是藏在别处!”
“据闻山内盛丰公的遗孀还活着,也许她应该知道......”
打定主意,菊亭晴季又出来找到宁宁。
“菊亭大人这么快就看完了?”
“夫人,不知伊右卫门之母可在城中?”
宁宁答道:“母亲住在奥村馆,距此地两里多。”
“还请夫人备马,吾这便去奥村馆一趟。”
宁宁赶紧说道:“菊亭大人可在此安坐,妾身这便命人去奥村馆将母亲请来。”
菊亭晴季表情逐渐凝重起来,“这可是伊右卫门之母、山内盛丰公之妻,那必须是吾亲自登门拜访才是。”
“夫人且放心,吾不会惊扰老夫人清修的。”
“可妾身已经派人通知织田上总介大人,想来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菊亭晴季眉头一挑,“哪来的上总介?”
“上总介算什么东西,难道还要让吾这个从三位在这里等他吗?”
“让他来奥村馆见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