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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田艳搬去清州城之后，奥村馆就由法秀尼带着小米、小合在住。
黑田城只是一个军事据点，居住环境太差。
宁宁即便在城中接待菊亭晴季，晚上的住处也是安排在法莲寺里。
菊亭晴季执意要去奥村馆拜访法秀尼，宁宁只好安排奥田直政给他带路。
通往奥村馆的道路刚刚整修过，菊亭晴季骑马很快就抵达了奥村馆。
看着突然登门拜访的菊亭晴季，法秀尼也十分惊讶。
作为岩仓织田家老山内盛丰的妻子，法秀尼是见过世面的，自然明白菊亭晴季的身份不同凡响。
虽然朝廷衰微，但从三位的公卿到了尾张这种乡下还是十分吃得开的。
“菊亭大人，不知您此来是......”
菊亭晴季小心翼翼地问道：“是这样的，吾与伊右卫门交好，深感其学识出众。”
“听伊右卫门说，山内氏家学渊源，所以吾冒昧登门，只为求得山内氏藏书一观。”
法秀尼听完同样一头雾水，山内氏家学渊源？
嫁给山内盛丰二十多年了，她怎么不知道？
“我儿这般说的？”
菊亭晴季连连点头，“不错！现在京都谁不知道伊右卫门学识渊博，能教出这样的儿子，山内盛丰公该是何等风流人物啊。”
说着菊亭晴季又是一叹，“可惜山内盛丰公已然亡故，否则吾情愿拜入盛丰公门下啊。”
法秀尼越听越不对劲，山内盛丰什么人她还不了解么？
读了点书，但不多。
写得了字，全草书。
这种比普通武士也就强点的水平，跟菊亭晴季口中说的貌似半点都不沾边。
但既然是山内一丰这么说的，那肯定有原因。
思来想去法秀尼还是决定配合，决不能阻碍儿子上进。
“哦，是这样啊......不知菊亭大人要看什么书？”
菊亭晴季听完以为有戏，赶紧说道：“四书五经皆可，其余藏书若是有幸瞻仰那是再好不过了。”
法秀尼突然抹了把眼泪，哭哭啼啼地说道：“那真是不巧，家中的藏书已经没了。”
“没了？”
菊亭晴季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怎么会没了呢？”
法秀尼伸出双手捂着脸，身体不停颤抖，整个人显得十分悲痛。至少在菊亭晴季看来是这样。
“四年前岩仓城被围，先夫独自笼城死战。伊右卫门带着我们逃出城去，此后我便再没见过先夫。”
菊亭晴季人麻了，“如此重要的藏书，难道出城之时你们没带上？”
“能侥幸逃出岩仓城已是佛祖保佑，命悬一线之时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法秀尼解释道。
接着法秀尼又缓缓说道：“不久之后岩仓城便陷落了，先夫以切腹自尽为代价保全了城中足轻的性命。”
菊亭晴季这会儿并不关心山内盛丰是怎么没的，他只想知道书的下落。
“山内盛丰公虽然没了，书总还在吧？”
法秀尼继续说道：“没了，岩仓城破时织田上总介下令毁弃城池，一把火全烧光了。”
菊亭晴季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全......全烧了？”
“是，菊亭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岩仓城看看，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
“可恶！”菊亭晴季破口大骂道：“如此珍贵的藏书竟然毁于战火，简直是暴殄天物。尾张这群乡下武士未免也太没见识了！”
“又是这个织田上总介，他是织田家哪位家臣，竟干出此等天怒人怨之事，简直岂有此理！”
法秀尼闻言一怔，“织田上总介就是织田家督啊。”
“啊？”菊亭晴季一个哆嗦，“织田家督不是自称弹正忠吗？”
织田信秀当年向朝廷进献4000贯的时候就是用的弹正忠与公卿交涉，来之前他特地找山科言继确认过。
而且织田信长这次获封弹正大忠，在菊亭晴季看来这不就是织田信长为了将历代织田家督自称的弹正忠合法化么？
......
半个时辰后，黑田城内。
菊亭晴季一脸乖巧地坐在屋中。
“不知织田大人何时能到？”
宁宁答道：“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因为本家刚刚迁移了居城，新居城稍远一些，恐怕菊亭大人还得再等等。”
“没事，没事！”菊亭晴季拿出扇子扇了扇，“吾慢慢等就是了，不急于这一时。”
菊亭晴季本来以为是去织田信长的居城宣读纶旨，没想到织田信长竟然亲自来了。
另外一边，织田信长也带着数十名马廻众在镰仓街道上飞驰。
五藤为净将有朝廷使者抵达尾张的消息传达之后，织田信长立刻就意识到，山内一丰把事儿给办成了。
一想到心心念念的朝廷正式官途即将到手，织田信长简直欣喜若狂。
“主公，黑田城到了！”
“下马，步行入城！”
织田信长整理了一下衣服，立刻朝城中走去。
祖父江勘右卫门迎了上来，“见过大殿。”
“不必多礼，使者在里面？”
“是，夫人正在接待。”
一听到是宁宁在接待，织田信长顿时面色一沉。这种规格的使者哪是宁宁能搞得定的。
“山内一丰呢，他去了趟京都也开始拿起架子来了？”
祖父江勘右卫门赶紧解释道：“主公尚在京都，并未返回领内。”
“混蛋！”织田信长怒了，“他定是被京都的花花世界迷了眼，最好别回来了！”
祖父江勘右卫门慌忙跪倒在地不敢多言。
织田信长冷哼一声，阴沉着脸往里面走。
山内一丰现在胆子越来越肥了，竟然敢滞留京都不回来。
最好别回来了，不然定叫他好看。
走到门口，在向菊亭晴季的家仆表明身份后，织田信长恭敬地站在原地等候。
不多时，家仆便回来告知织田信长可以进去了。
织田信长道了声谢，心里也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接待朝廷使者必须礼数周全，特别是菊亭晴季这种公卿身份的高规格使者更是不能有半点怠慢。
织田信长生怕宁宁招待不周，到时候丢的可是织田家的面子。
不过等进入屋内后，织田信长顿时松了口气。
地上铺的榻榻米都是全新的，显然是为了接待使者刚换的。
屋内摆着香炉，几缕青烟飘起，织田信长也心旷神怡起来，“没想到宁宁还懂这些，倒是吾多虑了。”
抬头看了看前方，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正端坐主位，身上穿着朝服，头上戴着乌帽子。
织田信长立刻行礼道：“在下尾州织田氏家督织田三郎信长，见过尊驾。”
“汝便是织田信长？”
一个语气略显冰冷的声音响起。
“哈！”
菊亭晴季冷着脸说道：“坐近些。”
“哈！”织田信长赶紧往前挪了挪。
他敏锐地感受到菊亭晴季对他的态度似乎有点敌意，难道是山内一丰在京都把人得罪了？
但是不应该啊，真要是得罪了朝廷，那菊亭晴季还跑来尾张做什么。
“织田三郎，你真是罪大恶极！”菊亭晴季怒斥道。
“尊驾此言何意？”织田信长疑惑地问道。
菊亭晴季一拍桌案，“你为何要杀山内盛丰公？”
织田信长一愣，山内盛丰？
这里面有山内盛丰什么事儿？
“尊驾容禀，山内一丰之父山内盛丰乃是自尽的。”
“吾当然知道他是自尽，但你为何不能留他一命？”菊亭晴季看似稳如老狗，心里却在发抖。
织田信长答道：“武士死于战场乃是无上光荣之事，更何况山内盛丰为岩仓织田家尽忠而亡，此举令人敬佩。”
“那你为何下令烧毁岩仓城？”
“为了领内稳固拆除敌对大名的居城，这是很正常的事啊。”织田信长解释道。
菊亭晴季怒气更甚：“你知道山内盛丰公是什么人吗？”
“你知道岩仓城的藏书有多重要吗？”
“你知道现在京都公卿有多仰慕山内家吗？”
菊亭晴季劈头盖脸的三连问把织田信长给整不会了，这都是啥啊。
不是，山内一丰在京都到底干了什么？
这小子是不是闯了什么弥天大祸，所以才不敢回来了？
看着织田信长低头不语，菊亭晴季以为织田信长是自觉罪孽深重羞愧难当。
“嗯，能认识到错误就是好的，说明你还有的救。”
菊亭晴季伸手敲了敲桌子，似乎做出了艰难的决定一般：“织田三郎，你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但念在你为朝廷尽忠职守的份上，吾也不追究了。”
织田信长现在脑子一团乱麻，他完全不懂菊亭晴季到底在说什么。
思来想去，莫非是对方想要钱但又碍于面子不好直接开口？
“不知尊驾此来可是在下求取官途之事有结果了？”织田信长边说便朝身后使眼色。
两名马廻立刻抬着一口箱子走了进来。
“尊驾一路辛苦，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箱子被抬进来的一瞬间，菊亭晴季眼里清澈无比。
此刻菊亭晴季心中再无一丝杂念，只有对金钱强烈的渴望。
“咳咳！”
菊亭晴季清了清嗓子，“吾为朝廷宣读纶旨而来，你这是做什么？”
织田信长笑着说道：“只是一点尾州特产，也不值几个钱，尊驾收下便是。”
“下不为例！”
菊亭晴季话音一落，再一转身时手里已经拿起纶旨。
钱到手了，菊亭晴季自然开始办正事。
看到这一幕，织田信长立马俯身趴在地上。
菊亭晴季朗声读道：
关白藤原朝臣前久宣。
奉敕、件人宜为弹正大忠者。
永禄六年七月十日，从三位藤原朝臣晴季奉。
诏书内容就几句话，十分简洁。
但织田信长听懂了其中最关键的四个字——弹正大忠。
菊亭晴季换上笑容解释道：“原本该是由专门负责此事的公卿先来宣读纶旨，但为了表达朝廷对弹正忠的重视，所以关白特地命吾专程赶来尾张。”
“恭喜织田大人了，此番就任弹正大忠之职，从此官居从五位下便能更好地为朝廷尽忠了。”
织田信长心里翻起滔天巨浪，他没想到居然是弹正大忠，这确实出乎他的预料。
“弹正忠，还不接旨？”菊亭晴季双手递出纶旨。
织田信长伸手去接，但抓住纶旨后菊亭晴季并未放手。
只见菊亭晴季有意无意地打量着一旁的箱子，“弹正忠说里面是尾州特产，不知是什么东西呢？”
织田信长打开箱子，“这里有钱30贯。”
“另有太刀3柄、美浓纸300张，布、绢各30匹，这些东西等尊驾返回京都时在下会派人护送至京都。”
菊亭晴季心头狂喜，但还是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能全部折算成金子么？”
“自然可以。”
织田信长眨了眨眼睛，“却不知方才尊驾所言，在下到底犯了什么罪行？”
“罪行？”菊亭晴季将头摇成拨浪鼓，“那是织田上总介做的事，跟织田弹正忠大人有什么关系？”
织田信长深深地看了菊亭晴季一眼，“既如此，那在下这便派人护送尊驾返京。”
“有劳，有劳。”
“哦对了！”菊亭晴季说着又掏出一张纸摆在织田信长的面前，“这是山内伊右卫门进献给朝廷的礼单，烦请弹正忠照此单将钱准备好。”
织田信长盯着礼单看了半天，心里暗自估算了山内一丰这趟的花销。
沉默片刻后，织田信长将礼单放进怀里，“在下照办！”
“诶！”菊亭晴季一拍手，“不愧是织田弹正忠啊，果然心系朝廷。”
“在下告退！”
织田信长起身走出屋子，右手攥紧纶旨心中感慨万千。
终于获得朝廷官职，而且还是他做梦都没想过的弹正大忠。
“给村井贞胜传令，让他按照这个礼单把钱准备好。”
“哈！”
接着织田信长找到宁宁，眼里闪过一丝欣赏，“这次接待使者你做的不错，辛苦了。”
“主公满意便好。”宁宁轻声答道。
接着织田信长话音一转，“山内一丰这小子要是回来了，让他立刻滚到小牧山城来见吾！”
“给他5000贯就买来个弹正大忠，还得让吾另外给钱，瞧瞧他办得是什么差事！”
说完织田信长就怒气冲冲地走了。
走出黑田城，马廻立刻牵来织田信长的坐骑。
坐上马背，织田信长的嘴角慢慢开始上扬，随后就再也压不住了。
“主公，您在笑什么？”一名马廻好奇地问道。
织田信长瞪了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吾在笑了？”
说完织田信长一踢马腹便冲到镰仓街道上，这个好消息必须尽快传达至尾张各处，从今天起他就是名副其实的织田弹正忠了。
“父亲，终究还是你错了啊！”
当年他爹织田信秀死的时候把弹正忠这个“官途”留给了他弟弟织田信胜，而今他靠自己的实力获得朝廷认可，得到了正式的册封。
“山内一丰这小子......还真是令吾欢喜。”
“弹正忠，哈哈哈！”
织田信长在马背上放声大笑，声音被马蹄声覆盖，他得以肆意宣泄着情绪。
织田信长挥舞着马鞭，身后的黑田城越来越远，而前方的镰仓街道也越来越宽。
与此同时，三河国的冈崎城内。
松平元康站在御殿内，大大方方地拿起一张纸展示给殿内的众家臣。
“自今日始，吾舍弃元字改称松平家康！”
“从此，三河再无今川家！”
“喔！”
一群松平家臣纷纷欢呼起来，但欢呼声底下却又藏着许多表情复杂的面孔。
入夜，松平家康又叫来石川数正。
“山内伊右卫门还没从京都回来？”
松平家康是知道山内一丰去京都这件事的。
石川数正点头道：“服部半藏也没回来，估计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吧。”
“不能再等了，现在今川家正在领内大肆征集钱货，摆明了是要对我们动手。”
“必须趁今川家出兵之前把净土真宗给处理了，否则我们便是腹背受敌。”
“给堀尾茂助去信，让他开始行动吧。”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