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江,朽木谷。
在三好长逸发动袭击过后,足利义昭已经不敢继续呆在矢岛御所了。
足利义昭并不蠢,很快意识到是六角家的态度发生了转变,不然三好长逸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杀到矢岛御所。
“六角父子安敢如此,枉我如此信任他们,没想到六角家竟敢与三好长逸勾结,简直欺人太甚!”
足利义昭脸上的怒容根本压制不住,要不是奉公众拼死保护,他只怕已经落得跟足利义辉一样的下场了。
虽然击退了三好长逸,但奉公众也战死了好几百人,这让足利义昭既感动又愤怒。
看着殿内人人带伤的奉公众们,足利义昭眼中不禁泛起了泪光,关键时刻到底还是这些幕臣值得信赖啊。
经过此次变故,足利义昭对这群幕府的奉公众变得十分信任,再不敢轻信任何一个大名。
“兵部大辅,此次多亏了你们,否则吾命休矣。”足利义昭擦拭着眼角说道。
细川藤孝和一色藤长等人纷纷说道:“此乃我等本分,不敢居功。”
足利义昭点了点头,接着看向细川藤孝身后一人,“你叫明智十兵卫是吧?”
明智光秀躬身道:“正是在下!”
“你替我挡了三箭,可曾受伤?”
足利义昭关切地眼神让明智光秀心头一暖,忍着剧痛说道:“不碍事,只是轻微伤,过两天就好了。”
“忠臣呐!”足利义昭语气激动,目光不断扫过殿内的众人,“你们都是忠臣啊!”
殿内的奉公众人员构成比较复杂。
这些人中既有足利义辉的旧臣,也有不少足利义昭刚刚从近江吸纳的国人众地侍,还有许多从京都逃出来的武士。
虽然足利义昭对大部分人都不太熟悉,但既然这些人肯为了他拼命,那足利义昭自然就把这些人视为真正的自己人。
就在这时,和田定利快步走了过来。
“左马头殿,尾州有书信送达。”
足利义昭慌忙接过信,只看了两眼便喜上眉梢。
“太好了,尾州的织田弹正忠决定出兵。此刻织田家两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上洛!”
“织田弹正忠邀请吾前往尾州,我们......”话没说完,足利义昭又猛地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于是抬头看向众人,“我们应该去吗?”
足利义昭从小生活在兴福寺内,并没有受过系统的武士教育。平常面对一些幕府的政务,他也只能依靠这些奉公众来处理。
此时刚刚死里逃生的他本就如同惊弓之鸟,在面对织田信长的邀请时足利义昭犹豫了。
“左马头殿,不能听信织田家一面之词,万一您去了尾州之后被控制起来怎么办?”
“是啊,若是织田信长当真对幕府忠心耿耿,何不让他先来近江,届时我们再伺机而动也不算迟!”
“再说去尾张岂不是又得经过六角家的领地,万一再发生矢岛御所之事怎么办?”
在场奉公众纷纷对此表示担忧,足利义昭越听心里越没底。
这时一个叫山冈景友的奉公众开口道:“左马头殿,在下认为此时不应该去尾张。”
“为何?”
山冈景友侃侃而谈道:“若是织田弹正忠当真心向幕府,那左马头殿只需静候织田家大军即可,完全没必要前往尾张以身犯险。”
“况且既然织田家已经决定出兵,那左马头殿更应该去那些尚未决定出兵的大名处,督促这些人尽早发兵。”
这一番话得到了大部分奉公众的一致认可。
足利义昭去哪都行,反正不能去尾张。道理很简单,一旦足利义昭脱离奉公众单独行动,那他们这群人手里没有“将军”今后靠什么生活?
“不如去若狭!”
幕府政所代蜷川亲长突然提议道。
蜷川亲长的领地在丹波国,但随着足利义辉身亡,丢了领地的他也只能跑来近江找足利义昭混饭吃。
“武田治部少辅殿可是左马头殿的妹夫,绝对是值得信赖的大名。”
“而且可以通过武田治部少辅与越后的上杉家取得联系,上杉弹正少弼的管领之职便是义辉公生前所授。值此危难时刻,他定会对幕府施以援手的!”
蜷川亲长说完,现场又是应声一片。
“蜷川新右卫门大人说的不错,是该去若狭!”
“我也赞成去若狭,那里靠海,风景也不错,正适合休养生息。”
细川藤孝绷不住了,这群人到底懂不懂分析局势,现在到底谁才能救幕府?
上杉家人在越后,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不去投奔织田信长,也没必要指望上杉家啊。
“左马头殿,在下认为还是应该观望一下,毕竟织田家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了。”细川藤孝出声道。
“况且织田家还派了援军进入大和参战,说明织田弹正忠确确实实是为幕府着想的,此时我们应该充分信任织田家才是。”
足利义昭这会儿头都大了。
现场这么多人各执一词,他感觉好像谁说的都有道理,一时间不知道该听哪个的了。
忽然,一个人的名字浮上足利义昭的心头。
“山内祭酒有信传来吗?”足利义昭慌忙问道。
和田惟政翻出织田信长的信札,其中正好夹了山内一丰的附件。
“有,山内祭酒所书附件在此。”
足利义昭接过附件,发现上面只有很简短的一句话: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看到这里,足利义昭终于做出了决定。
“等!除非织田弹正忠来不了,否则我就一直等下去!”
......
“左马头殿既然不愿来尾张,那便不必勉强。”
“只要确认他是安全的,吾便放心了。”
经过二十多天的艰难交涉,织田信长终于搞清楚了足利义昭的动向。
在得知足利义昭停在近江和若狭的边境等候自己,织田信长也放下心来。
“当然我们也不能让左马头殿久等,大军即刻出动!此番天下人都在看着我织田家,幕府兴亡在此一举!”
“喔!”
武装上洛对于织田家武士的吸引力还是很强的,毕竟这个时代的武士谁不希望到京都去溜达一圈呢?
织田信长一声令下,木曾川岸边的各式船只立刻忙碌起来。
由于现场的人员太多,山内一丰只得亲自骑马在岸边来回指挥,避免发生混乱。
很快,随着天边露出一抹残阳,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部队陆续抵达对岸。
织田信长依旧选择自己打头阵,亲自带着母衣众渡过木曾川。
踏上中山道之后,织田信长领军向近江方向移动,并催促后续部队尽快赶来汇合。
山内一丰觉也不睡了,连夜指挥川并众运输物资和补给。
蜂须贺正胜和大泽正次带人在河对岸修建了好几座简易仓库用来堆放物资。
忙碌了一天一夜,山内一丰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这时河岸边突然响起一阵惊呼声,“快看,河水变浑了!”
“定是上游爆发了洪水,快派人去探查一番!”
山内一丰赶紧拨开人群,果然发现木曾川的河水变得异常浑浊。
站在木曾川畔,一股土腥味扑鼻而来,山内一丰赶紧下达命令,“所有船只立刻靠港,撤离岸边停留的足轻众。”
“大学头,发生何事?”
佐久间信盛和林秀贞也闻讯赶来。
山内一丰指着河面,“木曾川的河水突然浑浊,其中夹杂着大量泥沙,应是上游发生洪水无疑。”
“看这个浑浊度以及变化的速度,恐怕最多半天时间洪水就能抵达松仓城。”
佐久间信盛一个激灵,“主公已经先过河了,万一后续兵力跟不上,斋藤家趁机发难怎么办?”
“不行,我必须立刻过河接应主公!”
“我和你同去!”山内一丰叫住佐久间信盛,接着对林秀贞说道:“佐渡守,你留在松仓城继续调度船只。”
山内一丰又朝叔父前野时之招了招手,“叔父,你在这里协助佐渡守。”
“好。”
按照过往经验,木曾川发洪水的时候寻常的小船基本上派不上用场,只有川并众定制的大型商船勉强能够使用。
于是山内一丰将附近的大船全都集中起来,很快组织了一支60艘船的船队。
刚一靠岸,船尚未停稳,佐久间信盛便飞快抢过一匹马去追织田信长了。
山内一丰则叫来蜂须贺正胜吩咐道:“小六,今天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你也得给我把这些船看好了。”
“主公放心,人在船在!”蜂须贺正胜也察觉到了洪水的征兆,立刻明白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
“大炊介!”
稻田植元赶紧跑了过来,“主公!”
“去把仓库里的铁炮全拿出来,保护好火种,注意防潮防湿。”
“明白!”
不等稻田植元转身,山内一丰又将对方拖了过来,“记住了,除了主公之外,任何人胆敢靠近河岸争夺船只,直接开炮!”
“哈!”稻田植元挺直胸口,他从山内一丰的话里感受到了事态的严峻。
部署完河岸防务,山内一丰这才领着兼松正吉朝东山道方向追去。
刚跑出去不到两里路,山内一丰发现连木曾川的支流境川也开始涨水了,看来这次的洪水估计不小。
“主公,前方发现本阵马印!”
杉谷善住坊大步跑回来,战时他在六武众里充当侦番。
山内一丰心中有数了,看来织田信长听进去了他的建议并没有跑远。
很快,山内一丰便抵达了织田军本阵。
织田信长表情稍显落寞,“大学头,还真被你给说中了。”
“此时洪峰尚未来临,主公现在撤离还来得及。”山内一丰赶紧说道。
织田信长轻轻摇头,“吾忧心的不是洪水,而是美浓!”
“斋藤家出兵了,而且就拦在稻叶山城下,我们去不了京都了。”
山内一丰倒是忍不住在心里夸了美浓的这些草包一句,正愁没机会对美浓动手,这下可以名正言顺的继续发起进攻了。
“在下已经将船只在岸边集结完毕,主公暂且撤回尾张。待洪水退去,在下自请为先阵讨伐稻叶山城!”
织田信长刚准备点头,前田利家掀开阵幕走了进来。
“主公,斋藤龙兴、氏家直元、竹腰尚光等人沿着东山道杀过来了,我军左翼也发现日根野弘就、安藤守就等人的部队。”
“那便撤吧!”
织田信长踢翻小凳子,此刻他的表情如同这个说变就变的天气一样,难看极了。
一腔热忱突然变成满腔怒火,那就只能让美浓的人见识一下信长之怒了。
“斋藤龙兴,在稻叶山城等着吧,现在谁也救不了你了!”
“当真是冥顽不灵,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