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
“信长小儿损兵折将,猛攻一日狼狈撤离,真是大快人心啊!”
观音寺城内,六角义贤和六角义治父子二人放声大笑,只感觉此刻十分地扬眉吐气。
六角义贤咧着嘴说道:“吾早有此言,织田家想要攻下箕作城乃是痴人说梦!”
“织田信长?到底是年轻啊!”六角义贤嗤笑一声,一张脸上满是轻蔑。
六角义治也彻底放松下来,“照这样看来,仅仅一个箕作城,织田军没有个十天半月根本不可能拿下,更别说北边还有和田山城!”
“适才甲贺众来报,那个什么山内一丰根本不敢发起进攻,此人定是被箕作城的战斗给吓住了。”
六角义贤拨弄着胡子,老神在在地说道:“按照与三好日向守的约定,最多十日三好家的援军便会陆续抵达近江。”
“只等援军一到,我们便彻底高枕无忧啦!”
话音一落,父子俩又是相视一笑。
六角义治兴致高涨,当即说道:“有此大胜正可以让天下人、让南近江的国众们看看,我六角家依旧是强盛如初!”
“父亲,今夜当浮一大白啊!”
六角义贤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来人,把那桶吾珍藏了数年的好酒端上来。”
“换大杯,你我父子此番定要一醉方休!”
“喝!”
这边的观音寺城欢欣鼓舞,对面的箕作城内同样是热闹非常。
建部秀明连着喝了好几碗酒,整个人异常亢奋。
“吉田大人,今日一战我们可算是打出了威风,织田信长再不敢小瞧本家了!”建部秀明高兴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吉田重政佝偻着身子走到城头,山下数里外织田军营地内的火光清晰可见。
“织田军数万大军不过只败了一场而已,此时言胜为之尚早!”
说完,吉田重政盯着建部秀明手中的酒杯看了一会儿,“今夜还是早些休息,明日说不得织田军还会发动猛攻。”
“累了一天了,若是不养足精神,明天如何作战?”
建部秀明点了点头,迅速把已经倒出来的酒一饮而尽。
擦了擦嘴唇,建部秀明脸色微红道:“吉田大人放心,明日也定让织田家的人有来无回!”
“嗯!”吉田重政背着手走向一间简易木屋,“年纪大了,我先睡了。”
“记得安排一些人值夜,别都睡着了。”
建部秀明挥了挥手,“知道,知道!”
然而建部秀明嘴上这般说,转身就把吉田重政的话抛诸脑后了。
他今天光是守城就已经十分疲倦了,织田军刚刚才激战了一整天,怎么可能还会有余力在晚上发动攻势。
看了眼脚边那罐尚未开封的酒,建部秀明忽然还想再喝点。
这酒是从附近的寺中购得,是高僧们平时自酿自喝的佳品,寻常市面上可买不到。
“呵,和尚们为了喝酒还得将酒改称为般若汤,我却不必这般麻烦!”
“再喝一点,倒也无妨啊!”
想到这里,建部秀明又将一罐酒开封,自顾自地喝起来。
附近的武士们也有样学样,打了胜仗可不得庆祝一下?
倒也有几个武士心生警惕,其中一人走到建部秀明的身前,“建部大人,还是小心为上啊。”
“诶!”建部秀明不以为意地说道:“酒是好东西,越喝越精神!”
“放心,我可是千杯不醉,心里有数!”
看着几人不愿散去,建部秀明面露不喜道:“你们若是担心,自去警戒便是,别来打搅吾的雅兴!”
“哈!”
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建部秀明轻轻一笑,真是杞人忧天!
先不说这箕作城易守难攻,就算真被攻下了也无妨。北边还有和田山城和观音寺城,大不了撤回本城嘛。
“哼!”
“只要主公不投降,就没人能攻下观音寺城!”
建部秀明嘟囔了几句,很快就抱着酒壶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木下秀吉已经带着几百人悄悄摸到了箕作城下。
张望半天后,木下秀吉先示意众人噤声,然后小声问道:“六武众把我要的松明送过来没有?”
“应该快了,大殿已经派人去了。”
不多时,黑暗中再次走出来几百人,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东西。
“木下大人,你要的松明我带来了!”
听到熟悉的口音,木下秀吉迅速上前试探性地问道:“是山内大人?”
山内一丰笑了笑,“怎么,就算看不清我的脸,总该听得出我的声音吧?”
“是是是,在下只是没想到会是您亲自送来。”木下秀吉不自觉地一颤,脚趾都抓紧了。
山内一丰拍了拍木下秀吉的肩膀,“主公让我过来帮忙,协助木下大人攻城!”
“山内大人不是在和田山城布阵么?”木下秀吉语气微微颤抖,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换防了!”山内一丰答道,“和田山城的守军各个胆小如鼠,根本不足为虑。”
“倒是木下大人这里,主公担心你有闪失,所以特令我来接应!”
山内一丰也是晚上才接到的命令,织田信长要求他带人过来协助木下秀吉攻城。
虽然认可了木下秀吉的夜袭战术,但织田信长既然准备毕其功于一役,就不会允许战事再出现差池。
白日攻城各部均有损失,而且相当疲惫。
目前也就山内一丰的六武众体力充沛,所以织田信长才把山内一丰喊过来“上一道保险”。
“当然,我不是来抢功的,木下大人尽情发挥即可!”山内一丰补充道。
木下秀吉心下稍松,他是真怕山内一丰跑来摘桃子。
稍微平复一下心情,木下秀吉赶紧让人把山内一丰带来的松明捆起来。
松明就是火把,在松枝上涂抹油脂制成。
这种松枝本身就自带特殊油脂,因此照明效果极佳,常用来作为神社祭典的照明器具。
寻常的松明虽然可以举在手里,但燃烧效果有限且照明时长不够久。
而木下秀吉则是将松明绑成一堆,做成一个巨大的火把。
如此一来火光更大,只要有足够数量的火把便能照亮整座山。
山内一丰也看出了木下秀吉的打算,这些火把就相当于“路灯”,可以让参与奇袭的足轻免受夜盲症的困扰。
其实这个思路很简单,只不过木下秀吉拥有超高的执行力,而且敢想敢干,一般人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发动夜袭。
半个时辰后,数十支大火把制作完毕。
木下秀吉深吸一口气,眼神不自觉地瞟向身旁的山内一丰。
这道身影曾经是他上进的动力,他永远忘不了当年在浅野屋敷被浅野长胜“悔婚”时的那一幕。
如今他也是一城之主,距离成为织田家老级别的实权重臣只差一步之遥。
为了让梦想照进现实,此刻他已经别无选择。
“山内大人,曾经的你高不可攀,但现在的我也是今非昔比了!”木下秀吉在心里暗自鼓劲道。
眼睛一闭一睁,木下秀吉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点火,山道上每隔十步插一支松明!”
“众家臣务必奋勇争先,此战力求夺城!”
木下秀吉朝山内一丰点了点头,然后大声喊道:“杀!”
“喔!”
话音未落,数十支火把立刻被点燃,木下长秀、中村一氏、尾藤知宣、神子田正治等人各自带人开始往箕作城冲去。
木下家的武士按照木下秀吉的吩咐,很快就把通往箕作城的山道照得犹如白昼。
见此情形,木下秀吉迅速带队发起冲锋,直奔箕作城的城门。
城外突发变故,城内却毫无反应。
箕作城的守军互相靠在一起做着美梦,许多武士甚至连甲都没穿,光溜溜地躺在地上睡觉。
等喊杀声响起时,不少人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少数武士勉强爬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往外张望。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让自己毕生难忘的一幕。
白天还宛如鸿沟一般将织田军拦在外围的土垒上,此刻已经爬满了足轻。
山道上高亮的火把排成一条长龙,火光下全是正在冲锋的织田家武士。
“不好!”
“是敌袭!”
毫无防备的箕作城守军顿时乱作一团。
找武器的找武器、穿盔甲的穿盔甲。有的足轻下意识地想要拿起最近的武器,可同一把长枪上很快就出现了好几双手掌。
“撒开,这是我的!”
“放屁,你的在那边!”
吉田重政快步冲出来,看着混乱的局面心都凉了半截。
再一看醉得不省人事的建部秀明,吉田重政只得赶紧接过指挥权。
“顶住大门,弓众上橹台!”
“敌军已经在爬土垒了,投石块,给我砸!”
刚下完令,不等吉田重政转身,已经有十几名木下队足轻翻过了板屏。
尾藤知宣一马当先,将木楯举过头顶格挡高处射来的弓箭。
“杀!”
“破城大功,就在今日!”
木下秀吉稳稳落在城内,二话不说便举刀冲向敌军。
还没从混乱中恢复过来的守军面对突然冲进来的织田军完全无法招架,很快城门就被压制。
木下长秀和神子田正治冲向大手门,奋力抬起门闩。
城外的木下队足轻纷纷涌进城内,山内一丰见状也朝身旁的仙石权兵卫喊道:“城门已开,可以冲了!”
憋了一天的仙石权兵卫早就忍不住了,立刻挥枪发起冲锋。
“一番众,随我杀!”
仙石权兵卫麾下的300足轻众都是从山内家精挑细选出来的,装备精良且作战经验丰富。
眼见城门已经被打开,一番众各个奋勇争先。
虽然先登、陷阵之功已经没了,但斩将、夺旗也未尝不可嘛!
山内一丰眼瞅着时机差不多了,也开始冲进城内。
此时城中到处都是混战的足轻众,只能凭借身后的靠旗来分辨敌我。
“全力支援木下队,不必贪恋首级!”
山内一丰随手砍翻一人,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继续往城内前进。
另外一侧的木下秀吉已经开始攻击本丸,山内一丰只好先肃清残余的敌军。
两名守军从橹台跳下,刚好落在山内一丰的身前。
不等对方站起来,山内一丰已经挥出了手中的镰刃枪。
“死!”
迈过两具尸体,山内一丰来到仙石权兵卫的身侧。
前方一道狭长的虎口处,吉田重政收拢溃军正在做最后的抵抗。
“那人便是城中大将,权兵卫给我杀了他!”山内一丰厉声说道。
仙石权兵卫脑子一热,举起长枪就冲进敌阵。
“哈哈哈,你的首级归我啦!”
以84岁高龄参战的吉田重政如何是仙石权兵卫的对手,仙石权兵卫一枪下去,吉田重政差点没了半条命。
四周的守军死死护住吉田重政,然而山内军也不是吃干饭的,各种武器如同雨点般落下,不一会儿地上便多了十几具尸体。
山内一丰刺出一枪,身前敌军捂着右腿跌倒在地上。
“吾乃山内一丰,降者免死!”
那边仙石权兵卫急了,主公你喊慢点啊,我差点就得手了!
“别......别打了,我们投降!”
“不准投降!”仙石权兵卫一声暴喝,劈头盖脸又朝吉田重政挥出一枪。
“投降!真的投......”
一颗头颅飞出,从此吉田重政再也不必给黑心老板六角父子当牛做马了。
“嘿嘿!敌将已被我......”
啪!
一个盖帽,仙石权兵卫被人从身后给了一巴掌。
“叫什么叫!杀个耄耋(mao die)老人很光彩么?”山内一丰指向本丸,“里面还有,继续杀!”
“哦哦哦!”仙石权兵卫忙不迭地戴好头盔,转身又朝里面冲去。
......
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观音寺城御殿内的宁静,六角义定惊慌失措地敲响了六角义贤的房门。
“父亲,快开门,快开门!”
六角义贤披了件单衣推开门,打着哈欠道:“这么晚了,什么事!”
不等六角义定回答,旁边屋子的六角义治也睡眼惺忪地走出来,“次郎,这么着急做什么,难道是三好家的援军到了?”
援军?
六角义定都快哭了,梦里真是啥都有!
“父亲,兄长,是箕作城,箕作城失守了!”
六角义贤和六角义治齐齐一怔,仿佛听错一般。
“次郎,你喝多了么,说什么胡话!”
“是真的!”六角义定急得直跺脚,“织田军发动夜袭,箕作城已经被敌军占领了!”
六角义治噗通一声退到门板上,“不可能,箕作城怎么会失守?”
“不要慌!”
到底是曾经的近江霸主,六角义贤的心理素质显然比两个儿子高多了。
“箕作城失守本就在意料之中,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而已!”
“无妨,这不是还有和田山城在么,而且只靠观音寺城也能坚守到三好家援军赶到!”
六角义定耷拉着脑袋,伸手指向东北方,“箕作城火起之时,和田山城的守军全跑光了。”
“现在......我们只剩观音寺城了。”
这话一出,六角义治直接瘫坐在地上。
六角义贤也有些腿软,这真的对吗?
张大嘴巴愣了半天,六角义贤迅速做出了决断。
“不行,这地儿不能呆了,我们必须赶紧撤离!”
“那观音寺城怎么办?”
“城在这儿又不会跑,但我们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六角义贤当即拿出了紧急后备方案,“走,转战甲贺,咱们进山去!”
这一幕毕竟似曾相识,再加上六角家对甲贺山区已经形成了路径依赖,所以六角义贤几乎是出于本能地选择开溜。
“可我们撤了的话,三好家怎么办?”六角义定问道。
边上的六角义治终于回过神来,直截了当地说道:“自求多福吧!”
“啊?”
六角义贤则撇了撇嘴,“要是三好长逸和本家互换领地,你信不信他跑得比我还快!”
“况且咱们又不是没守,问题是这不是没守住吗?”
“别愣着了,带上值钱的东西赶紧走,迟早有一天我们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