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
布谷!
鸟鸣声打破清晨的寂静,观音寺城在薄雾的笼罩下若隐若现。
箕作城已于天亮前被攻破,一直在等待消息的织田信长彻夜难眠,抵达本阵时眼珠里布满了红血丝。
看着跪坐在本阵中央一脸疲惫的木下秀吉和山内一丰,织田信长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大学头、藤吉郎,干得好!”
“此战头功非你们二人莫属!”织田信长激动地说道。
山内一丰开口道:“主公,六武众不过是从旁策应,头功应是木下大人独领,在下不敢居功。”
木下秀吉双手死死抓住膝盖,低着头不敢直视织田信长的目光。
织田信长笑着说道:“大学头不贪功是好事,但吾不会忽视你的功劳。”
说着织田信长扫了一眼山内一丰身前的木桶,轻声问道:“这便是日置流弓术名家吉田出云守的首级?”
“哈!”山内一丰揭开木桶盖子,将木制托盘往前一推,“正是吉田重政!”
织田信长微微摇头,“都这把岁数了还得被六角父子推出来守城,当真是可笑至极!”
“收起来吧,送去佛堂超度。”
织田信长起身走到木下秀吉的身前,用审视的目光扫遍对方的全身。
“抬起头来!”
“哈!”
织田信长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木下秀吉忍不住一颤。
看着神色紧张一头大汗的木下秀吉,织田信长好奇道:“既已立下战功,为何大学头一脸坦然,你这秃鼠反倒这般做贼心虚的样子?”
木下秀吉躬身道:“虽说是侥幸攻破了箕作城,但并未全歼守军,在下心中惶恐。”
“行了!”织田信长用脚轻轻踢了踢木下秀吉,脸上笑容渐浓,“吾素来赏罚分明,你又没做错何必害怕?”
“感状稍后下发,累了一昼夜你且先下去休息,待诸事结束后吾自有赏赐!”
木下秀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最近几年也算功勋卓著,正好树立一个标杆。
如今的织田家臣里山内一丰独占鳌头,其他各家臣平分秋色。为了保持织田家内部的良性竞争,织田信长是乐于重用木下秀吉的。
这也是给其他家臣释放出的一个信号,我织田信长连木下秀吉这样的人都可以重用,其他人只要肯干那赏赐自然也不在话下。
“哈,多谢主公!”木下秀吉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在座的织田家重臣也察觉到了木下秀吉的表演成分,眼中露出些许不忿。
本想暗骂一声幸进之辈,可一想到对方确实有拿得出手的功劳,众人的脸上又露出古怪的表情。
山内一丰也看出了木下秀吉的心思,这人还真是满脑子都是上进。
这种既有能力又能主动去卷而且执行力超高的人,在织田家这种内部环境下想不出头都难啊。
“主公!”
阵幕掀开,柴田胜家一脸振奋地跑进来。
“六角义贤父子已经逃离观音寺城,城中武士开城投降了!”
哗!
本阵内顿时一片嘈杂,而角落里的浅井长政更是震惊莫名。
这才一天一夜而已,压在浅井家头顶几十年的观音寺城就这样打下来了?
“此言当真?”织田信长也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柴田胜家肯定地说道:“内藏助已经入城查看过了,确实是空城一座!”
“好!”织田信长振奋地挥了挥拳头,“如此一来,成功上洛便十拿九稳了!”
“吩咐下去,各部在观音寺城休整数日,同时劝降南近江诸城,确保后方安全!”
“哈!”
观音寺城短短一日就陷落了,这让织田信长对于上洛的信心空前高涨。
由于他此行的目的是上洛而不是攻取南近江的领地,所以织田信长也没打算耗费时间挨个攻打南近江的国人众。
然而织田信长压根不需要劝降,当观音寺城破城、六角义贤父子出逃的消息传出之后,南近江的国人众们全都光速举了白旗。
当然,也有例外。
日野城的蒲生家似乎打算负隅顽抗,城主蒲生定秀、蒲生贤秀集结了千余人的兵力笼城。
织田信长看中了日野城的铁炮产地,对这里可谓是志在必得。
“主公,蒲生家和神户家乃是姻亲,不如让神户大人前往劝降如何?”泷川一益找到织田信长。
蒲生定秀的女儿嫁给了神户具盛,而织田信长的儿子三七郎(织田信孝)此刻是神户具盛的婿养子。
换句话说,织田信孝从法理上还得喊蒲生定秀一声“外祖父”,因为蒲生定秀的女儿算是他的养母。
“那便让神户具盛去吧!”
“哈!”
泷川一益掀开阵幕,正好与进来的山内一丰相遇。
互相点头致意后,山内一丰快步走到织田信长的身前。
“主公,三好家此刻正在大和猛攻多闻山城,在下觉得应该立刻前往支援!”
山内一丰继续强调道:“六武众在此战中并未承担过多战事,在下愿意率军先行!”
面对山内一丰的请战,织田信长略微思考过后说道:“敌情不明,纵使吾也急于派发援军,但还是得慎重才是。”
目前通往京都的路是打通了,但足利义昭还在美浓,织田信长没办法直接杀向京都,大义上站不住脚。
打下观音寺城的过程实在太顺利了,织田信长事先也没做后续安排,毕竟他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还是先通知美浓,等左马头殿赶来汇合后再一同进军吧。”织田信长说道。
山内一丰继续说道:“主公,正因为敌情不明才应果断进军。”
“我们不清楚三好军的情况,三好军同样不会想到本家这么快就攻占了观音寺城。”
“在下多次往返于京都和多闻山城,对京都周围的情况非常了解。”
山内一丰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地图说道:“胜龙寺城、淀城、槙岛城横亘在京都以南隔绝大和,本家需得尽早控制这三座城。”
“就算不能全部攻下,至少也得先拿下一处。否则若是三好家反应过来组织起防御,再想攻入大和就难了。”
山内一丰的话倒是给织田信长提了个醒。
一想到松永久秀还在多闻山城苦苦支撑,织田信长也坐不住了。
说白了,这次上洛的原因是三好、幕府之间的矛盾引发了畿内动乱,他才应足利义昭、三好义继(松永久秀)的邀请赶来帮忙。
也就是说三好义继和足利义昭必须同时存在,他才有上洛的大义名分①。
如果松永久秀和三好义继出了事,他手里光有一个足利义昭也没用。
“大学头所言甚是,本家确实不能在这里干等!”
织田信长当即下令道:“你领六武众速行,扫清通往大和的障碍。”
“吾随后便让权六带人过来接应,但大军不能直接进入京都,在左马头殿抵达之前务必绕道而行!”
山内一丰毫不犹豫地说道:“主公放心,在下知道轻重。”
说完,山内一丰便急匆匆地离开了本阵。
织田信长看着山内一丰的背影忽然有些纳闷儿,虽然救援松永久秀是义不容辞之事,但山内一丰未免太着急了些。
就好像......生怕错过什么一样。
不一会儿,林秀贞和佐久间信盛也赶来汇报南近江国人众的归降情况。
注意到织田信长脸上的异样,佐久间信盛忍不住问道:“主公,你这是......”
“哦,大学头急着要带兵进入大和,这不,他刚走没多久。”织田信长说道。
林秀贞看了一眼帐外,“这么急?难道大和有大学头的相好?”
“所以吾才有些疑惑。”织田信长摊开手,“真不知道大学头这么急着去做什么,这大和除了松永弹正以外还有什么值得他如此挂念?”
佐久间信盛笑着说道:“大和除了和尚多以外,还能有啥?”
嗯?
织田信长浑身一震,和尚?
“不对!”织田信长回过味来了,“吾就说山内一丰这臭小子不对劲,他定是急着去烧讨!”
“快,把这小子给我喊回来!”
一刻钟后,佐久间信盛满脸无奈地回到本阵。
“主公,六武众已经出阵了。”
织田信长绷不住了,“那你回来做什么,赶紧去追啊!”
啥子喃?
追?
佐久间信盛深吸一口气,“大学头率50骑先行,这会儿只怕都快到赖田桥了。”
“不管!”织田信长厉声道:“给我把命令送到,此次上洛决不能在京都周遭烧讨,违令者立斩不赦!”
“哈!”
佐久间信盛走后,织田信长又看向边上的林秀贞,“佐渡守,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林秀贞一拍脑门,“主公,泷川大人刚刚回来了,蒲生定秀父子已经同意投降。”
“蒲生家的人质就在外面,主公要见见吗?”
织田信长挥了挥手,“让他进来吧。”
“哈!”
很快,林秀贞便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儿进入本阵。
“在下蒲生鹤千代,见过织田弹正忠大人!”
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织田信长放下了手中的书信。
抬头将目光投向对方,织田信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鹤千代?”
“是!”
“嗯,模样倒是挺英武的,就留在吾身边做个近侍吧。”织田信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哈!”
他对年轻武士本就十分看重,何况蒲生家在南近江声望很高,并且蒲生家领内还有日野铁炮的生产基地。
蒲生定秀的次子继承了近江国人众青地氏家名,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神户具盛和关盛信。北伊势和南近江之间的数条商路也得从日野城经过。
不管出于何种考虑,他都要极力拉拢对方。
与此同时,山内一丰也在近江街道上一路狂奔。
急着救松永久秀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赶在其他人前面进入大和。
上洛前织田信长三令五申不得骚扰京都民众,既然京都没油水捞了,那就只能把目标放在大和了。
天下寺庙若有一石,大和奈良可占五斗!
行至濑田桥,不及过河,身后响起一声急切的呼喊,“山内大人,主公有令,六武众不得烧讨!”
过河之后,部队刚准备重新集结,身后又跑来一骑:“本阵有令,六武众不得在京都附近烧讨!”
等走到大津凑时,陆陆续续又跑来七八名母衣众,连前田利家都亲自过来传令了,
“伊右卫门,主公让你直接去大和,不得在沿途烧讨。”前田利家喘着粗气说道。
山内一丰都懵了,自己的口碑就这么差吗?
“吉兵卫,去把茂助喊回来吧。”山内一丰收起太刀。
“哈!”
不多时,堀尾吉晴一脸遗憾地跑了过来。
“伊右卫门干嘛停下啊,大津凑那边好多纳屋,里面的货物都快堆成山了!”
山内一丰两手一摊,“本阵有令,行动取消,咱们直接去大和吧。”
“哎哟!”堀尾吉晴猛拍大腿,后悔不迭地说道:“早说是这样,我刚刚就同意对方提出的500贯矢钱了。”
“无妨。”山内一丰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当初解救足利左马头殿时从多闻山城的案牍库找到的,大和国1200座寺庙的所在地都在这上面。”
“既然主公不让在沿途烧讨,那我们直接去大和。”
堀尾吉晴眼前一亮,“那赶紧出发呀,去大和,抢钱!抢粮!抢......”
“胡闹!我们出兵难道就是为了烧讨么?”山内一丰佯怒道。
“所有人都听着!”山内一丰紧了紧头盔,“救援松永弹正刻不容缓,沿途如遇反抗,皆视为三好家的帮凶!”
“既然是帮凶,那就必须要出重拳,明白吗?”
“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