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山内屋敷。
将远藤千代的手从胸口拿开,山内一丰轻轻掀开被子起了床。
推开房门走到庭院中,精力旺盛的五藤为重已经在收拾行囊了。
“主公,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先不急!”山内一丰打了个哈欠,“我得去一趟本国寺,你去把镜栗毛牵出来。”
“哈!”
山内一丰慢悠悠地走进厨房,乳母阿春正在准备早饭。
阿春从锅里捞出两个水煮鸡蛋,刚放进碗里便注意到山内一丰的身影。
“大人若是饿了就先吃着,姬饭马上就好!”阿春给灶里加了把柴火。
山内一丰坐下来一边剥着鸡蛋一边问道:“这口河内锅好用么?”
“还行!”阿春揭开锅盖搅拌起来,“虽比不得明国的锅,但也算成色上佳了。”
“最近京都的物价怎么样?”
阿春想了想答道:“米价降了些,其他东西都在涨价。”
“米价降了多少?”山内一丰随口问道。
“1贯钱能买近3石米。”
阿春给出的答案让山内一丰微微一惊。
织田信长还在京都的时候,由于几万张嘴要吃饭,京都的米价居高不下。
但随着织田信长带走了大部分兵势,米价随之下跌是正常的,但这未免降得过于离谱了。
“这米价不正常啊!”山内一丰意识到了问题。
阿春将盛满姬饭的碗放在山内一丰的面前,又递来一双筷子。
当一碟腌渍萝卜、一碟凉拌海蜇丝被端上来后,阿春躬身一礼准备离开。
“等等!”山内一丰叫住了对方。
阿春扭过头,“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你刚刚说的米价,是精钱?”山内一丰继续问道。
“对!”
山内一丰轻轻点头这下他大概懂了。
大米现在已经不是货物,而是接替铜钱成为了一般等价物。
换句话说,京都目前正处于以物易物的阶段。粮食大量涌入市场,所以米价才跌成这样。
织田信长颁布撰钱令的本意是为了提升货币流通率,但却反倒让市面上的精钱越来越少。
既然京都现在能使用恶钱,那商人们自然将精钱都囤积起来,趁机投放大量的恶钱进入市场。
当市面上全是恶钱的时候,撰钱令规定的“优劣比例”就形同虚设了。
民众无法按照织田信长定下的比例交付足额的精钱,那就只能用粮食来代替铜钱。
归根结底,钱永远被豪商及寺庙掌控,民众手里哪有什么闲钱?
“撰钱令到底还是成了商人寺社囤积居奇、借机敛财的工具啊。”山内一丰感叹道。
经济学、市场规律这些东西,一群只知道打仗的武士哪有长期从事金融行业的豪商、寺社了解。
阿春好奇地说道:“大人,您是怎么知道的?”
山内家刚刚才在堺港捞了一笔,山内一丰对这些自然门清。
“我吃好了,给夫人们端过去吧。”
“是!”
山内一丰很快出了门,骑上马就直奔本国寺。
虽然足利义昭已经定下了西征的基调,但具体该如何进军还得细细商议才行。
随着这两天各地的军力配置情况不断送入京都,山内一丰也感觉压力很大。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幕府方足足集结了五万大军!
“岳父大人,你也起这么早啊!”
松永久秀笑着说道:“年纪大了,晚上时常惊醒,精力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咯。”
“彦六没跟着你一起上洛?”
松永久秀摇头“反正那混账小子来了也不起什么作用,不如留在大和集结部队。”
“来,快坐下,我们翁婿二人好好聊聊。”
山内一丰来到松永久秀身旁坐下。
“岳父大人,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这次我军集结了数万兵势,不知这军粮.......”山内一丰欲言又止。
松永久秀沉声道:“我军兵力构成极其复杂,畿内的大名几乎都参战了。”
“统一供给军粮的工作量太大,而且调配起来也是件麻烦事。”
“所以我认为还是老样子,各家负责各家,谁也别伸手要!”
山内一丰虚心求教道:“那兵力配置呢?”
头一回指挥这么多人作战,山内一丰心里也没底。
而放眼整个京都,具备丰富的大规模作战经验的人应该就是松永久秀了,所以山内一丰才决定听听对方的意见。
学无止境嘛!
松永久秀缓缓说道:“淡路在濑户内海中间,我们进军除了护航的水军之外,还需要运输船只。”
“我们手里的船少,兵力无法集中在这一路,所以主力只能放在进攻但马国的这条路上。”
山内一丰点头,“岳父大人所虑极是。”
“我昨日收到岐阜城的回信,主公坚决支持幕府讨伐叛逆的决定,援军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松永久秀摸起下巴,忽然皱着眉头说道:“伊右卫门,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岳父大人请说。”
松永久秀说道:“幕府出兵是所有大名一致赞成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别的还好,可这但马国的生野银山......”
生野银山与石见银山一样,都是关西地区首屈一指的大矿山。
特别是两年前一条新矿脉被发现,直接刷新了生野银山的白银年产量,并一举超过石见银山成为日本最大的白银产地。
山内一丰暗自叹息,松永久秀确实是聪明人啊,直接看透了这次出兵的本质。
支援毛利不过是借口,织田家真正的目标是生野银山。
精钱不足,粮食又是军需物资,织田家除了白银以外找不到更好的一般等价物了。
最关键的是但马国的山名家实力不济,而直接控制生野银山的太田垣家更是一介国人众。
以前没人在意生野银山是因为产量太低,但现在的生野银山可是香饽饽。
“岳父大人也想插一脚?”山内一丰直截了当地问道。
松永久秀眼神一黯,织田信长派了援军,那就说明织田家对这座银山志在必得。
山内一丰对出兵表现得这么积极,连刚刚接手的和泉国都不管不顾了,简直等同于明牌。
“我不是对生野银山有兴趣,而是在担心......利益分配不均,幕府内部恐怕会有对织田家不利的声音。”
“岳父大人指的是......”
松永久秀眨了眨眼睛,他不信以山内一丰的能力判断不出来。
见松永久秀不搭话,山内一丰只好说道:“岳父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
“但你尽管放心,不管未来局势如何,有我在便能使松永家平稳落地。”
松永久秀叹了口气,“我自是信得过伊右卫门,但织田弹正忠的想法实在难以捉摸,就怕万一啊!”
“除此之外,三好左京大夫殿以及摄津的三个守护会怎么想,这也是个难题。”
山内一丰对此表示认可。
自古以来,利益分配不均造成的同盟破裂屡见不鲜。
织田信长要真是独吞了好处,那势必引起幕府内部的强烈不满。
而问题的关键是,织田信长还真就是这样想的!
摸了摸怀里织田信长送来的回信,山内一丰也生出无力感。
“岳父大人,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还是打完这仗再说吧。”
一听这话,松永久秀的眼神便渐渐暗淡下来。
很明显,他猜对了。
再回想起前日评定时三好义继的表情,松永久秀对未来真是充满了担忧。
安宅神太郎重归三好家所释放的政治信号过于强烈了。
若是三好家在短时间结束了内乱......松永久秀已经不敢继续往下面想了。
“唉!”
松永久秀先是叹了口气,接着自嘲道:“伊右卫门,这便是当家臣的难处啊!”
山内一丰答道:“每个人在面临困境时的选择都不同,但求问心无愧即可。”
“说得好!但求问心无愧!”松永久秀一拍大腿,“伊右卫门虽然年纪不大,但活得倒是通透!”
“你我二人都是家臣,这种时候听令行事即可!”
松永久秀指着自己,“你看我说好的隐居不问世事,却还在这里咸吃萝卜淡操心,不如回家等着抱孙子!”
说罢,松永久秀起身走到门口,给山内一丰留下一个枯瘦的背影。
在山内一丰的注视下,松永久秀忽然开口道:“伊右卫门,出兵淡路岛之事就交给三好左京大夫殿如何?”
松永久秀似乎不愿面对山内一丰,言语间还带着些许恳求的意味。
山内一丰默然不语。
很明显,松永久秀这句话是一笔交易。
织田信长要占生野银山,要是山内一丰再出兵进攻淡路,那吃相确实过于难看了。
濑户内海和生野银山只能二选一,这是三好义继和松永久秀的底线!
“岳父大人,你选的这条路可不好走。”
“但这条路是三好家的来时路!”松永久秀背着手转头直视着山内一丰,“而我已为它奉献了一生、倾尽了所有。”
山内一丰躬身一礼,“在下尊重岳父大人的选择。”
“主公那里,我会和他说的。”
松永久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多谢了,伊右卫门。”
“应该是我谢您才是,岳父大人这些年可是教会了我许多!”山内一丰一脸真诚地说道。
松永久秀摇了摇头,“该教给你的,你父亲山内盛丰公已经教过了。”
“你还年轻,未来拥有无限可能。若是有朝一日机会摆在你面前,千万别学我!”
松永久秀伸手拍了拍山内一丰的肩膀,“当忠臣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是我唯一能教给你的道理!”
山内一丰深深地看了一眼松永久秀。
观其行,明其志,而后知心!
从今天起,山内一丰算是真正明白了历史人物身上的复杂性。
松永久秀是忠臣还是奸臣在这一刻已经不重要了,你只需要看他怎么做就行。
“岳父大人,有酒吗?”
松永久秀先是一愣,随后大笑道:“好,今天能与伊右卫门共饮一杯,我此生再无憾事!”
“来人,把最大的酒杯拿来!”山内一丰大声吩咐道。
松永久秀眼神微动,也跟着喊道:“光饮酒尚不足乐,可请些乐师来!”
山内一丰干脆问道:“寺中可有伎女?”
“有啊!”松永久秀朝门口的家臣招了招手,“去,除了伎女之外,再叫些游女过来!”
“今天,我要和伊右卫门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一遍!”
山内一丰掏出一瓶肾气丸递给松永久秀,“岳父大人,我觉得你应该需要这个。”
松永久秀将瓶子推开,“不必麻烦,我这岁数吃了也没用!”
“那岳父大人还叫游女?”
松永久秀举起右手,露出两根手指,“呐,刚剪的指甲!”
山内一丰顿时哭笑不得,原来松永久秀也是个手艺人啊。
“怎么样,比比?”松永久秀挑了挑眉。
山内一丰也跟着伸出手,“凭此家传绝学,定让岳父大人大开眼界!”
“是么?”
“那走着?”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