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我通坚心里苦。
不就是睡了天皇的女人么,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干了,其他公卿也没少在皇宫快活啊。
说白了,还不是因为他是近卫前久的妻弟,被人针对当了靶子。
眼下近卫前久失势朝廷被二条晴良和九条稙通把持,连个帮他求情的人都没有。
晃荡在堺港的久我通坚摸了摸腰间的钱袋,仅剩的几十个铜钱完全无法抚慰他此刻受伤的心灵。
“愁啊!”
话音刚落,身前突然出现一个大汉拦住去路。
刚想脚底抹油开溜,久我通坚忽然发现眼前的人他认识。
“蜂须贺小六?”
蜂须贺正胜躬身道:“久我大人,久疏问候了。”
“来了和泉怎么也不知会一声,这是没把我们山内家的武士当朋友啊。”
久我通坚尴尬一笑,“吾现在如同过街老鼠,实在羞于见昔日友人。”
“这有什么!”蜂须贺正胜毫不避讳地揽过久我通坚的肩膀,“久我大人,你可是走大运了!”
如同鹌鹑一般缩着头的久我通坚疑惑道:“什么大运?”
“你的事,我家主公管了!”
“啊?”
与此同时,几匹快马进入京都。
细川藤孝屋敷、菊亭邸不约而同响起了叩门声。
菊亭晴季打着哈欠推开房门,接着就被刺眼的金光晃得宛如置身梦中。
“这.......这都是给我的?”
堀秀政笑着说道:“菊亭大人,主公有事需要您帮忙,烦请入宫一趟。”
菊亭晴季吞了个唾沫,随即面色凝重道:“为祭酒办事怎么还能收礼呢?”
“快,快拿走!这东西怎么能放门口呢!”
菊亭晴季挥挥手,家中的仆人迅速把箱子搬回了库房。
堀秀政留下一封信,接着便告辞了。
菊亭晴季拆开信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刚刚收钱有些草率了。
“坏了,事儿这么大,钱收少了啊!”菊亭晴季气得直跺脚,肠子都悔青了。
另外一边,细川藤孝特地找了个没人的时间进入了二条御所。
足利义昭正在写什么东西,看到细川藤孝进来后迅速用布遮住了桌面。
细川藤孝假装没看见,神色平静地说道:“殿下,织田弹正忠大人有书信送至京都。”
“听闻山内祭酒去了伊势?”足利义昭随口问道。
“是,这正是从伊势送来的信!”
“信上说什么?”
细川藤孝缓缓答道:“织田家决意同北畠家讲和,此事需要殿下出面。”
“哦?”足利义昭眉头一挑,“这可是御父第一次开口求人,那吾必须满足啊!”
“但弹正忠提出的和解条件是北畠中纳言和幕府必须准许其子茶筅丸入继北畠家。”细川藤孝接着说道。
足利义昭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帮织田信长就是在帮自己,这点足利义昭心里很清楚。
但足利义昭这几天也回过味来了,要是放任织田信长继续壮大下去,很多事情就不好说了。
织田信长现在没有野心,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随着织田家的地盘越来越大,织田信长能一直甘心当他的御父吗?
就算织田信长甘心,他手底下那堆家臣呢?
“御父为何一定要执意入继北畠家?”足利义昭表情复杂地问道。
细川藤孝答道:“伊势国是东国海上贸易的重要节点,织田家掌控这里便能让畿内摆脱对北陆海上贸易的依赖。”
“话虽如此,但若是轻易答应......”
“殿下!”
不等足利义昭说完,明智光秀快步走了进来。
仿佛没看到边上的细川藤孝一般,明智光秀大声说道:“菊亭大人进宫了。”
“最近幕府没什么事要找朝廷啊?”足利义昭一头雾水。
菊亭晴季现在担任武家传奏之职,平时幕府有什么事都是通过菊亭晴季向朝廷交涉。
明智光秀解释道:“听闻是山内祭酒派人让菊亭大人入宫的。”
“所谓何事?”足利义昭问道。
明智光秀说道:“暂不清楚,但织田家越过幕府直接找朝廷交涉,是不是在以此表达对幕府的不满呢?”
足利义昭心头一跳,这种感觉有点熟悉啊。
当初他哥足利义辉跟三好家闹得很僵的时候,不就是松永久秀直接绕开幕府找广桥国光与朝廷联络吗?
山内一丰目前在织田家、幕府、朝廷之间扮演的角色跟当初的松永久秀别无二致。
足利义昭这下有点慌了。
难道真被自己猜中了,织田信长要撇开自己单干?
也不对啊,自己也没做什么啊!
自己不就是背着织田信长给毛利元就和大友宗麟写信么,不就是默许奉公众抢地盘么,不就是对朝廷的事儿不太上心么......
“兵部大辅,你刚刚说御父想让儿子入继北畠家?”足利义昭迫不及待地确认道。
细川藤孝点头,“正是!”
足利义昭的脸色不停切换,最终还是憋着一口气说道:“准了!”
“下发御教书送至北畠家表明幕府支持织田家的态度。”
“哈!”
等明智光秀和细川藤孝退出去之后,足利义昭感觉自己的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有那么一瞬间,足利义昭开始怀念起在兴福寺一乘院出家时的日子,那会儿的自己是多么的无忧无虑啊。
“我本大和一禅僧,天下于我何加焉?”
“兄长啊兄长!你怎么就死了呢!”足利义昭趴在案头,一时间潸然泪下。
五日后,伊势大河内城。
泷川一益找本地人带路从魔虫谷迂回进攻的计划落空,织田家在围城一个月后逐渐放缓了攻势。
与此同时,北畠具教在城中也收到了来自京都的三封信。
第一封是足利义昭的御教书,第二封是菊亭晴季的亲笔信,最后一封则是久我通坚请求与他会面的消息。
“咦......”
北畠具教有点懵,“织田家为何改变对策了?”
织田信长突然变得懂行了,这反倒让北畠具教有点措手不及。
“主公!”
家中重臣鸟屋尾满荣开口道:“既是朝廷和幕府都出面了,本家有了台阶,或许可以试着和织田家接触一下。”
事实上北畠家的武士并不是一定要和织田家作对,主要是不蒸馒头争口气。
织田信长对北畠家名视若无物,对正三位的北畠具教都这副呼来喝去的架势,开城过后他们这些家臣还能落的了好?
过继儿子说白了就是“发起并购”。
织田信长要兼并北畠家但又没有拿出任何诚意,仗都还没打赢就敢开这样的口,任谁都不会同意的。
“光是幕府和朝廷就算了,连村上源氏长者久我通坚也出面了。”
“这么看起来,织田信长手底下也不都是一群粗鄙武士啊!”北畠具教渐渐放松下来。
鸟屋尾满荣想了想说道:“据闻是被公方誉为天下第一陪臣的山内祭酒来了伊势。”
“那个山内一丰?”北畠具教点了点头,“如此看来织田家前后态度不一,当与此人有关!”
“上泉伊势守时常把这人挂在嘴边,正好看看此人到底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想到这里,北畠具教起身道:“同意会面,但吾不会离开大河内城,得对方亲自入城谈判!”
“除此之外,为表诚意,那个什么茶筅丸必须先送到本家!”
话音一落,长野具藤有点不太情愿了。
“兄长,能不能让那个织田信包把我夫人也送回来?”
北畠具教叹了口气,“此事就此作罢,为兄替你另寻良妻就是了。”
长野具藤默然不语。
这意味着长野家名从此与他彻底无缘了。
“就当是为了北畠家,行么?”
长野具藤咬牙说道:“兄长都这么说了,那我遵命就是!”
“此夺妻之恨,改日再与他织田信包分说利害!”
当天下午,鸟屋尾满荣进入了织田家本阵。
在鸟屋尾满荣表明来意之后,织田信长心头一震。
这才过了几天啊,北畠家居然就松口了?
再一看边上正闭目养神的山内一丰,织田信长没由得想给自己一巴掌。
“我真傻,我竟然质疑姑父的判断!”
“干这种事,他是专业的啊!”织田信长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当初山内一丰只身上洛时的场景。
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织田信长故作镇定地说道:“既然北畠家愿意交涉,那大学头就走一趟吧!”
“哈!”山内一丰睁开眼睛。
半个时辰后。
山内一丰跟着鸟屋尾满荣前往大河内城。
说是去城中会面,但其实地点选在了城外的一处寺庙。
这座寺庙在织田家围城的第一天就被泷川一益带人烧讨了,这会儿只剩断壁残垣。
“姑爷爷,我有点怕!”
十二岁的茶筅丸躲在山内一丰的身后不肯露头。
山内一丰转身蹲在地上,“茶筅丸不怕,这不是有我在么?”
茶筅丸露出清澈无比的眼神,“那我以后是不是就不能留在父亲身边了?”
“你舍不得主公?”
“也不是!”茶筅丸舔了舔嘴唇,“岐阜城有不少好吃的,我怕以后吃不到了。”
山内一丰:......
正在此时,北畠具教也到了。
久我通坚往前一步,大大咧咧地说道:“中纳言,别来无恙啊!”
“权大纳言殿,久疏问候了!”北畠具教上前见礼。
久我通坚官居正二位权大纳言,又是村上源氏长者,北畠具教还真不敢在对方面前拿架子。
与此同时,北畠具教的眼神也不自觉地瞄向山内一丰。
能把久我通坚喊过来充当中间人,这山内一丰明显很懂公卿间的弯弯绕。
“中纳言,不是我说你!”
久我通坚提了提裤子,鼻孔朝天、趾高气扬地说道:“弹正忠那是朝廷、幕府都认可的大名,你不给他面子是不是就不给朝廷和幕府面子?”
“作为村上源氏长者,你让我很难办啊!”
北畠具教弯着腰不停点头,哪还有先前的倨傲。
“你知道的,弹正忠若是不满意,我就回不了京都。”
“我回不了京都,今后北畠家叙任官途之时可就没人给你办了!”
北畠具教深吸一口气,“道理在下都懂,但茶筅丸入继的一些细节,是不是还得再商议一下。”
“祭酒!”久我通坚屁颠屁颠地凑到山内一丰的面前,“下面您来说?”
山内一丰随即起身,上前说道:“茶筅丸入继后,并不会第一时间继承家名,北畠家督还是北畠左近卫少将。”
北畠具教前几年就隐居了,这会儿北畠家的家督是他儿子北畠具房,但实际权力依旧掌握在北畠具教手中。
“同时,可让茶筅丸娶北畠左近卫少将之女,以婿养子身份入继北畠家。”
婿养子听起来就比直接过继儿子好听多了。
北畠具教沉声道:“但犬子尚无子嗣。”
“这难道还是问题么?”久我通坚抢先一步说道,“中纳言总有女儿吧!你让你儿子收你的女儿作为养女,嫁给茶筅丸不就行了!”
“可以!”北畠具教点了点头,“那现在就只剩一个问题了!”
“茶筅丸入继之后,北畠家是织田家的从属,还是盟友?”北畠具教意味深长地问道。
山内一丰眼神一凝,这北畠具教倒是一眼就看破了事情的本质。
但很可惜,现在你不愿意当狗,今后怕是想当狗都没机会了。
“同盟也好,从属也罢,关键要看北畠家未来的选择,而不是当前的决定!”
“哪怕我现在给你写一封起请文,中纳言殿肯信吗?”
北畠具教深深地看了山内一丰一眼,“祭酒倒是实诚!”
“在下向来以诚待人!”
“这么说,除了茶筅丸入继之外,北畠家一切如故?”北畠具教继续问道。
山内一丰将身旁的久我通坚往前一推,“怎么能是一切如故呢?”
久我通坚赶紧说道:“北畠左近卫少将即日起叙任从四位左近卫中将,只等开城之时朝廷的纶旨便随之而至!”
“除此之外,源氏长者也可让北畠家暂代!”
北畠具教眼神一缩。
北畠家上一次出任源氏长者的还是200多年前的北畠亲房。
山内一丰沉声道:“北畠大人,你现在感受到来自织田家的诚意了吗?”
北畠具教重重点头,“诚意满满!”
“来!”山内一丰朝茶筅丸招了招手,“茶筅丸,还不见过你的祖父!”
茶筅丸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行了一礼。
什么勾八祖父!我未壮,壮即为变!姑爷爷批注的《史记》里面可就有这段话。
想到这里,茶筅丸看向北畠具教的眼神多了些莫名的神采。
“后续的具体事项,北畠家可派人与主公协商。”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这便告辞了!”
久我通坚快步追了上去,一脸谄媚地说道:“祭酒,你看我表现得如何?”
“嗯,很不错!”
“那我恢复官途重返朝廷的事儿......”久我通坚搓着手。
山内一丰扭头问道:“久我大人,那事儿你真的干了?”
“额,确实干了!”久我通坚点头。
被天皇当场撞见了,想抵赖都不行。
“你知道什么叫转移矛盾吗?”山内一丰停下脚步。
“此言何意?”
山内一丰贴在久我通坚的耳边说道:“法不责众嘛!”
“你把事儿再闹大点,天皇总不能把公卿全放逐了吧?”
久我通坚一拍大腿,“对啊!”
“反正都这样了,破罐子破摔呗!”
“山内大人,还是你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