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厂那场恶战落幕,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杀戮帮在这段时间愈发猖獗,四处流窜劫掠幸存者,掳掠女子,扩充势力,地盘一天天向外扩张。可即便他们气焰滔天,却始终刻意避开小沅一行人,不敢轻易招惹。
她们也并非心怀悲悯的圣人,没有余力去四处伸张正义,便索性冷眼旁观,静静地守着这份劫后得来的短暂安宁。
避难所的窗沿浸满落日熔金般的余晖。小月倚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一本纸页泛黄卷边的旧书。橘红的夕阳穿透玻璃窗,落在她微蹙的眉尖,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她合上书本,指节轻轻叩击着陈旧的封皮,打破室内的沉寂。
“书里记载,旧城区的档案馆旧址,或许还留存着战前的地下水路图纸。”
“若是能拿到这份图纸,我们便能打通一条通往城北的地下通道,往后危急时刻逃亡,也能多一条安全的退路。”
沙发上,阿梓浑身松弛地瘫靠着,听见这话懒洋洋地应声:“行,那明天就过去看看。”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困惑,随口发问:“战前?这片早已荒芜的废土,如今已经见不到多少活人,难道这里曾经爆发过大规模战争?这片土地不是几十年前就被陨石灾变摧毁了吗?”
小沅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缓缓开口,语气淡漠,带着看透世事的冷意:
“只要人类还没有彻底孑然一身,厮杀与纷争,就永远不会停歇。”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冷玥走了出来。
“来来来,过来坐着,帮我把头发擦干。”阿梓招呼冷玥过来,冷玥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阿梓闭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难得露出一点放松的神情。阿梓忽然睁开眼,侧头看向窗外:“明天去档案馆的话,得早点出发。旧城区那边,杀戮帮的人虽然不碰我们,但路上可不只有他们。”
冷玥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指尖在她发尾轻轻绕了一圈:“吹完了。”
阿梓站起身,随手拢了拢还带着余温的头发:“唉,我想留长发,我要留到腰那么长,冷玥姐帮我扎起来。”
“好,我帮你扎个双马尾。”
“双马尾?”阿梓歪了歪头,“我头发太短了,扎不起来。”
冷玥轻笑一声,指尖在她发梢轻轻一捻:“那就慢慢留,反正时间还长。”
阿梓突然想到了学校,于是开始吐槽:“你知道吗,其实一开始我也是长发,结果呢,那个狗高中,它竟然管我头发长度。管男生我没意见,但你连女生的长发都要管。”
冷玥愣了一下:“学校?”
“嗯,高中。”阿梓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点不屑,“那时候我头发都快到腰了,结果学校威胁人,又是罚站又是扣分,还煽动所有人仇视我,取笑我。”
“什么垃圾地方。”小月骂了一句,把书往桌上一搁,“头发长在自己头上,关他们屁事。你们的老师一定都是秃驴,不然怎么那么闲,天天盯着女生的头发看。”冷玥将吹风机收好:“我没上过学,也幸好没上。我只知道监狱管头发,不然遇到这种破事,我可能早就把校长办公室炸了。”
阿梓“噗”地笑出声,这件事又让她联想到更多事情。
“不光是学校,外面也一样。说起这个,我又想到一部分男人的审美也很可笑。嘴上标榜自己就喜欢‘有男人般气质的女人’,可仔细一想,这不就是要男娘吗?既要女人强硬利落,又处处拿他们那套标尺去框住别人,怎么做都很难合他们的心意。”
冷玥闻言沉默片刻,轻轻哼了一声:“这类条条框框,从来都不讲道理。”
她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你们两个,可以说说以前是怎么过的吗?”阿梓问小月和小沅。话题转向身世,小月和小沅简单谈起了漫长的逃亡经历。
小月垂了垂眸,语气平淡:“我由实验室培育而出,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是一件兵器,没有属于自己的想法。”
小沅轻声接上:“在我的记忆中,我原本是一个烂在荒野里的婴儿,后来被一个金发大姐带走改造。再后来她走了,在那座牢笼里,除了她,其他研究员没人关心我。直到后来,我和小月相遇,一同逃离,在外漂泊了一年。”
小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后来我们遇见了你,才算真正有了个家。”
阿梓张了张嘴:“你们多大了啊?一个个看起来年轻又可爱,该不会没我大吧。”
小月低头笑了笑,“我正好三十岁。”
小沅回忆了一下,“我应该是二十三岁。”
“我家阿梓二十岁。”冷玥替阿梓做了自我介绍。
“我家冷玥四十二岁。”阿梓替冷玥做了自我介绍。
“你们怎么都比我大啊,我还以为我是大姐头呢。”阿梓嘟囔着,有些不服气地鼓起脸颊,“不过既然你们都比我大,那以后我就负责貌美如花,你们负责赚钱养家,这分工我满意得很。”
“行,那就这么定了。”冷玥嘴角微扬,眼底难得漾开一丝暖意,“不过话说回来,你负责貌美如花,也得先把这头湿漉漉的头发擦干,别着凉了。”
阿梓接过冷玥递来的干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嘴里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你越来越像老妈子了。”
冷玥闻言低笑一声,微微俯身,故意把脸凑近几分,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阿梓的耳畔。
“老妈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戏谑。
阿梓猝不及防,耳尖唰地一下烧得通红,正要别开脸躲开,冷玥的手忽然探过来,猝不及防挠了挠她的腰腹。
“哈——喂!别闹!”阿梓身子猛地一缩,呛出一阵细碎的笑声,慌忙抬手去挡冷玥的手腕,脸颊涨得滚烫。
冷玥见她窘迫的模样,才收回作乱的手,指尖顺势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发丝,语气中带着几分纵容:“嫌我啰嗦,那下次自己记得吹干。”
躺在沙发右侧的苏芹被惊醒了。她揉了揉睡眼,似乎是饿了,便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放食物的大箱子旁,拿出一块压缩饼干来吃。
阿梓脸蛋红红的,想转移一下注意力压制内心的躁动,正好看到苏芹动了,便开口问:“苏芹,手脚勒得疼不疼?能活动开吗?”
“没事,不疼,你给的织带挺长,基本不影响我日常活动,除了打架以及快跑。”
“那就好,你戴着也怪好看的。”
“啊哈哈,是的是的。”苏芹尴尬地笑了一下。
船厂大战之后,阿梓她们便邀请苏芹跟她们一起住,反正她也回不去杀戮帮了,苏芹也就同意了。
但是留下来有个条件,是阿梓提的。那就是必须时刻佩戴特制的织带,既是约束,也是某种无声的警示。
当初情报的偏差害得阿梓身陷险境,那段被束缚的经历,她始终没有忘记。
阿梓向来记仇,这份羁绊,便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小沅突然感受到地面细微颤抖,她猛地坐直身体,靠向窗外,夕阳西下,太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迹。她压低声音:“有东西来了。”
小月指尖一顿,书页的翻动声戛然而止。她侧耳倾听了几秒,“是兽潮,而且规模不小。”
冷玥放下手中的梳子,神色一凛:“怎么会,这个时间点不应该有兽潮。”她快步走到窗边,目光扫过地平线,“废土上的变异兽群通常只在入夜后迁徙,现在天还没全黑。”
她顿了顿,眉头紧锁,“除非——它们是被什么东西驱赶过来的。”
阿梓思考了片刻,缓缓开口:“难道上一次也是被赶来的吗?”
冷玥深吸一口气,“准备战斗。”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有人开始行动起来。冷玥第一个冲向墙角,抄起那柄改装过的长矛,枪尖磨损的痕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小沅紧随其后,纤瘦的身影无声掠到窗边,手掌按在窗框上,指尖微微泛白,感应着地面的振动频率。
“至少有三波,第一波离我们不到两公里。”她低声报出判断。
“啊?多少?”阿梓很震惊。上次就一波对付起来都很费劲,这次直接难度翻了好几倍。话说,小沅是怎么知道有几波的?
“来得及。”小月合上书,起身时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要去散个步。她走到储物架前,取下一把战术刀别在腰间,又拎起一捆简易燃烧瓶——那是之前用废酒瓶和囤积的汽油做的。
苏芹嚼着压缩饼干跟过来,含含糊糊地说:“我干什么?”
“你守后门。”阿梓从沙发垫下面摸出一把弩,上弦的动作干脆利落,“别让任何东西绕到我们背后。”
“先给你解开,不然真打起来施展不开。”阿梓伸手解开了苏芹身上的拘束织带。”
“好。”苏芹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几步蹿到后门边,顺手抄起一根铁管掂了掂。
地面开始持续震颤,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碾过废墟。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嘶鸣划破暮色——那是变异兽群的嚎叫,凄厉刺耳,仿佛无数指甲同时刮过玻璃。
“来了。”冷玥压低声音,握紧长矛,脊背绷成一道弧线。
避难所的大门是用厚钢板焊死的,栅栏也加固过,但谁都知道这挡不住三波的兽潮。第一波冲击如果撞垮大门,她们就只能靠血肉之躯硬扛。
小沅闭上眼睛,她在用改造过的感官追踪兽群的动向,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数着距离。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它们停下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阿梓皱眉:“停下来了?”
她话音刚落,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从远处传来,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映成橘红色。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爆炸声沿着旧城区的方向一路炸开,火光连成一片。
冷玥微怔:“不是冲我们来的。”
“这是在……驱赶?”小月走到窗边,望向那片燃烧的天际线,“有人故意把兽群往这边赶,但不是为了攻击我们。”
“那是为了什么?”苏芹问。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答案——旧城区档案馆的方向,正好是爆炸连锁的终点。
小沅睁开眼,语调平稳,唯有话音深处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兽群绕过我们了,它们正朝档案馆的方向涌去。”
“有人想用兽潮清场。”冷玥的语气冷得像冰,“档案馆里,有什么东西是别人不想让我们找到的。”
整片避难所陷入死寂。
远处天际烧得通红,连环爆炸声闷雷似的层层滚来,震得钢板墙面微微发颤。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对方根本不是冲避难所来的。
兽潮、爆炸、清场,全部是精心布置的局。
冷玥站直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向远方火场。
“留在这里,我们能活。”她停顿半秒,字字郑重。“但这片废土所有的起源真相、陨石秘辛、早年实验记录,都会彻底被烧干净。从此以后,永远无人知晓这片土地为什么腐烂、为什么异变。”
选择摆在眼前,无人犹豫。
阿梓指尖轻轻摩挲刚刚解开的织带边缘,眼底藏着一点凉薄的玩味,也藏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那现在就去。”她侧头看向身侧的苏芹。苏芹手里还攥着那根铁管,指尖紧绷,刚重获自由的手脚微微僵硬。
“好,那我们探讨一下路线吧。”冷玥把所有人集合起来,众人开始思考如何安全地进入档案馆。
小月拿出地下水路草图,提出了一个稳妥的方案:“我们可以走地下隧道,避开地面的怪物。只不过缺点是我们还没有勘察过,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未知的危险。但我觉得,凭我们四个人一起上,应该问题不大。”
“我反对。”阿梓接着补充道,“走地下太慢了,而且我们也不清楚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危险。就算顺利抵达,估计档案馆也已经被他们拆毁了。再说,你就这么放心把家交给苏芹一个人留守?”
苏芹闻言心底泛起一阵愠意:“阿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一个多月,你始终对我心存戒备。倘若我存心加害大家,或是想要逃走,机会早就有无数次了。这点事,你难道看不明白吗?”
阿梓还想继续争辩,话音却被小月拦断。
“那干脆我们所有人走下水道,一个人都不留下。”小月开口说道。
冷玥沉吟片刻,认可了小月的提议。她走到一旁,将苏芹拉到边上低声劝慰,叫她不必和阿梓置气。几番开导过后,苏芹胸中的火气渐渐平复。
阿梓低头清点摊开的物资,忽然一双纤细却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紧紧环住她的腰。
“唔,怎么了?”阿梓猝不及防,微微一愣。
“别再这样针对苏芹了。相处这一个月,我看得出来,她并没有反叛的念头。”冷玥将下巴轻轻抵在阿梓的头顶,鼻尖萦绕着洗发水淡淡的清香,混着阿梓本身独有的气息。
“道理我全都懂,可不安始终缠在我心头挥之不去。我也没法彻底放下戒备。这份无休止的猜忌,连我自己都备受煎熬。”
冷玥心底掠过一丝无力的惶恐,惋惜道:“可惜找不到对症的药,让你一直受这份折磨。”
情绪牵动之下,她环抱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好痛……”阿梓呼吸一滞,有些喘不过气。
“对不起,是我不好。”冷玥连忙松开手臂。
“好了,别打情骂俏了。今天就由璃璃来护送你们。”璃璃突然上线。
璃璃在战斗方面比小沅强,但容易上头。只要她登场,就必定见血。小沅估计今晚十分凶险,特意和她交换了意识。
“好啊,事不宜迟,出发。”小月说道。
这一刻所有人彻底敲定方向,不去躲、不避险。她们主动踏进别人布好的风暴中心,短暂安稳的避难所时光,到此彻底终结。
冷玥转身整理行囊,语气沉稳笃定:“整装出发。趁档案馆尚未彻底焚毁,我们进旧域。”
窗外火光横贯长夜,兽群嘶吼隐隐传来,旧域深处,一场尘封多年的巨大秘密,正等着她们撕开灰烬、直面真相。
钢板构筑的避难所依旧矗立,可属于众人安稳休憩的旧巢,已然倾覆。
远处异兽嘶吼声渐渐朝着荒原深处远去,人为掀起的兽潮闹剧已然落幕。真正的罗网,才刚刚开始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