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桃没想到景妄会这么干脆直接地挑起这个话题,但看着他刻意避开她的模样,也没有强迫什么,只是淡淡地回应了声不轻不重的“嗯”。
景妄眼睫眨着,挠得她的脖颈有些痒。
“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失望。”
他深吸气,“竟然就只是因为这点小事,就…睡不着,自己还因为…没办法面对这些事,选择性地忘记了这段记忆。”
白桃也学着他,耷拉着脑袋,环抱着他,就像是坐在她跟前的只是一只大型玩偶泰迪熊似的。
“景妄。”
她声音念得轻。
突如其来喊了声他的名字,让胸膛下原本跳得激烈的心脏短暂地漏了一拍,紧接着,汹涌更甚。
他憋了好半天,哼了声更小的“干嘛”。
白桃,“你现在能记得刚刚发生的所有事么?”
“就,我跟着祈鹤庭他们一块来参加你母亲三十周岁的生辰宴,到后来我们俩一块逃出那个地方。”
景妄不明白白桃想说什么,但还是点点头,面颊磨蹭着衣料,窸窣作响。
“可能因为你是梦境的主人吧,我中途,好像有和你共感。”
“那些声音,听着很炸耳,也很让人喘不过气。”
她轻笑,“然后,莫名其妙地,中途矛盾转移了一小会儿,我又变成了众矢之的,听着那一句又一句不好受的话。”
“你那时候,有没有和我一样,听到那些糟糕的话?”
景妄愣神,但很快,唇瓣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没能立刻回复,但也没否定。
白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毫不夸张地说,那些就是我害怕的东西。”
“我害怕的事情,其实在别人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吧?”
“但是,我就是怕,那有什么办法嘛。”
她弯弯了眉眼,一笔轻描带写地带过。
“我一直都觉得,人与人之间,即便共情能力再怎么强,也没有办法做到百分百的感同身受。”
“我没有经历过你经历过的事情,我没有资格对带给你伤痛的苦难打上一句轻飘飘的‘失望’作为标签。”
“就像有些人害怕小兔子,我觉得也是能够理解的哦。”白桃一本正经,非常严肃。
“所以,即便景妄你其实一直在害怕自己的生母,并因为一些不好的事情,一直在回避这段记忆……”
她又伸手,温柔地摸过景妄的发丝,“有好好地保护自己,了不起、非常地了不起哦。”
她怀里的身子很明显一颤,不知为何环着她的力度更大了一分。
“……笨蛋豆芽菜。”
景妄呼吸带颤,“你说这些大道理一点都不像你。”
白桃冷哼,“别看我这样,我偶尔也是会去好好地思考人生的好不好?”
倒不如说,她那份工作的性质。
一点闲下来之后,就容易想得多。
留给她思考人生的时间,那可太多了。
景妄总算笑出了声,又紧咬着牙关,一句话没多说。
白桃见状,继续说下去,“但我跟你说,你当时可犟可犟了,我根本就拽不走你。”
她带着明显的埋怨,“你也不想想我那时候哪儿有现在这么结实的身板,你就和个雕塑似的,我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景妄突然一顿,不开心地往她的怀里更钻了些,闷声:
“……那,对不起嘛。”
白桃转笑,“我又不是为了要你的道歉才说这些。”
“我是想再提醒你一下,以防你的记忆缺斤少两的。”
“我当时说了啥,你说说,我们对对账?”
她轻轻推着景妄,迫使他和她面对面,“我觉得这件事,得你亲自回想起来才有用。”
景妄嘴角向下瞥着,眸子也和个不懂事调皮捣蛋的学生般,盯着别处。
他当时一片混乱中,她,说了……
他回过回忆,一到难受的地方,就收紧怀圈,嗅着她的味道、扣着她的手才能稍微缓解些。
拨开云雾,找到那句话。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好好地…再想想!
白桃,是这么告诉他的。
但找到这句话,反而让景妄更加不解了,抬头:
“她很成功、很聪明、做事利索…是行业的权威,拿了期刊……”
白桃差点给景妄翻个白眼,“昂昂,能不能说些在xx词条上找不到的回答?”
“我是问你,你作为一个儿子,是怎么看待你的母亲的。”
景妄眼神晦暗,眉头下意识地拧在一块。
“她,恨我,还有伶舟家。”
他呼吸变得困难,不自觉地挠弄着双手,“但我,理解她。”
“我对不起她。”
“如果不是我,她就不会……”
白桃双手揣胸,“可我听到的另一个版本可不是你说的这样的呢。”
景妄顿住,“另一个版本?”
他自嘲地哼声,“你应该说的是曹叔跟你说的话吧。”
“他只是,在编些故事安慰我而已,你竟然还当真,笨……”
啪啪。
景妄的两侧脸颊,被白桃直接用手夹击,捧住。
她使出的力道不小,一下子就给冷肤灌上了红色。
“你才笨蛋。”
“那我还觉得你梦里的版本不可信呢。”
景妄也没有逃,任她捧着,“…他,又能跟你说什么。”
白桃,“你不想知道?”
“……”景妄沉声。
曹叔的确也试图和他沟通,但他,本能地就一直在回避这个话题。
也正是对这份回忆的恐惧,母亲逝世后的这么些年,他也没有勇气再去拜访过她一次。
知道了,也无非只是剜开伤口,而已。
“真不想知道?”
景妄,“……”
白桃眯窄了眼。
真是,恨铁不成钢。
她令令令申申申申申不要回避,这男人就是改不过来!
下一秒,白桃突然松手,挂着看着就不怎么怀好意的笑。
但这笑容没持续多久,她就开始轻叹,仿佛在感叹什么风花雪月,摆出一副多愁善感的模样,单手轻撑着自己的面颊。
“哎,当时曹叔跟我讲的时候……啧啧啧。”
白桃摇摇头,“我跟你说,你不光现在的身子被我看光了,小时候的身子我也看了个精光呢。”
景妄愣住,“哈?”
白桃拍拍他的肩膀,趁他一松懈,从他身上起来,上下打量着景妄,视线突然停留在一个有些尴尬的位置。
再度,摇摇头。
食指和拇指一掐,做出一个某些时候不算友好的手势。
“没想到,那么小个,能变成这么大一块。”
“逆袭来着。”
景妄:???
“喂,你什么意思?”
白桃快速地眨巴眨巴眼。
“你想知道啊?”
白桃笑嘻嘻,又马上垮脸,冷冰冰地吐出一句毫不留情的:
“自己问去。”
景妄脑子一懵,反应过来,更加清晰了,刚要跟着起身,追上去,一脚踩空。
等他再睁眼,太阳刺得眼疼。
而身侧,毛茸茸的白桃四脚朝天伸了个舒服的懒腰,朝着景妄挥挥爪子,贱兮兮地喵了声。
“你…”
景妄侧过身压下,伸手想要捏住她的喵喵爪。
恰好,白桃正准备一个鲤鱼打挺脱身。
啵。
嘴巴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