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驶入杭州东站的时候,苏念果还在睡觉。
林深心推了她一把。
“到了。”
苏念果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是一个陌生的城市。
“到了?”
“到了。下车。”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拿行李。行李箱很轻——她离开深圳的时候,只带了必要的衣物和几本书。那些年周权文给她买的包、衣服、首饰,她一件都没拿。
“那些东西都是他用钱买的,”她对林深心说,“我不要了。”
“有志气。”
两人走出车站,一股潮湿温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杭州比深圳凉快。”苏念果说。
“毕竟是江南。”
林深心掏出手机,打开导航。
“我朋友那家民宿在西溪湿地附近,打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好。”
上了出租车,苏念果一直看着窗外。
杭州的街道很干净,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怎么样?”林深心问。
“什么怎么样?”
“杭州给你的第一印象。”
“挺安静的。”
“比深圳呢?”
“深圳太吵了。”
林深心笑了。
“那你来对地方了。杭州适合疗伤。”
“我不是来疗伤的。”
“那你来干嘛的?”
苏念果想了想。
“我不知道。就是想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也许吧。”
出租车穿过市区,开进一条两边种满桂花树的小路。
“快到了。”林深心说。
车子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苏念果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
半日闲
“就是这儿?”
“就是这儿。”
林深心推开木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竹椅。一栋两层的小楼静静地立在院子深处,白墙黛瓦,典型的江南民居。
“老板呢?”苏念果问。
“应该在屋里。”
话音刚落,一个老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手里端着一杯茶。
“深心来啦。”
“陈叔!”林深心笑着迎上去,“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老人看向苏念果,“这位就是你电话里说的那个朋友?”
“对,她叫苏念果。念念,这是陈叔,这家民宿的老板。”
“陈叔好。”苏念果微微欠身。
老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温和。
“进来坐吧。房间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谢谢陈叔。”
三人走进屋里。大厅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一张实木茶几,几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半日闲”三个字,笔力遒劲。
“喝茶吗?”陈叔问。
“好。”苏念果说。
陈叔给她们各倒了一杯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
“龙井?”林深心问。
“明前龙井。”陈叔说,“自家种的,不值钱。”
苏念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怎么样?”陈叔问。
“好喝。”
陈叔笑了笑。
“房间在二楼,朝南,能看到整个院子。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你放心住。”
“谢谢陈叔。房费怎么算?”
“不急。你先住下,觉得舒服再说。”
苏念果愣了一下。
“陈叔,我可能要住一段时间。”
“多久?”
“我也不知道。至少……一个月吧。”
“那就住一个月。一个月后再说。”
林深心在旁边插嘴:“陈叔,你就不怕她跑了不给钱?”
陈叔看了苏念果一眼。
“不会。这姑娘眼神正,不是那种人。”
苏念果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
“行了,你们先上去看看吧。”陈叔说,“晚饭六点半,准时开饭。过时不候。”
“好嘞。”林深心拉着苏念果上楼。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外正好对着那几棵桂花树。
“怎么样?”林深心问。
“挺好的。”
“比深圳那个破出租屋好吧?”
苏念果笑了。
“好多了。”
林深心在床上躺下来,伸了个懒腰。
“我也想来这儿住几天了。”
“那你留下来陪我。”
“不行,我后天就得回去。诊所那边还有好几个病人等着我呢。”
苏念果在她旁边坐下。
“深心,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安排这些。”
林深心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她。
“念念,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帮你谁帮你?”
“可是……”
“没有可是。你好好在这儿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钱的事不用担心,我这边还有点积蓄。”
“我有钱。”苏念果说,“我走的时候把卡里的钱都取出来了。虽然不多,但够花一阵子的。”
“那就好。”
林深心看了看手表。
“离晚饭还有一个多小时,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
两人走出民宿,沿着小路慢慢走。
西溪湿地的傍晚很美。夕阳把水面染成金黄色,几只白鹭在水面上低飞。远处传来几声鸟鸣,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水草味。
“这里真安静。”苏念果说。
“是啊。跟深圳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觉得我可以在这里住一辈子。”
林深心笑了。
“你才来两个小时就说这种话。”
“是真的。我喜欢这里。”
“喜欢就好。”
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会儿,苏念果突然停下脚步。
“深心。”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林深心转过身看着她。
“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二十七岁了,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男朋友。我把自己最好的五年给了一个渣男,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你还有我。”
“除了你。”
林深心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苏念果,你听我说。你不是失败。你只是走了一段弯路。每个人都会走弯路,关键是你能不能从弯路里走出来。”
“我现在走出来了?”
“你已经在走了。离开周权文,就是第一步。”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
“那就先不走。停下来,歇一歇。看看风景,想想自己想要什么。”
“我怕我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林深心握住她的手。
“你不会的。你是我认识的最坚强的女孩。”
苏念果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动不动就哭。”
“我也不想的。”
林深心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擦擦。待会儿回去让陈叔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苏念果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
“走吧,回去了。”
“嗯。”
两人往回走。
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苏念果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院子里。
他背对着她们,正在看墙上那幅字。
“半日闲……”他念出声来,“偷得浮生半日闲。好字。”
陈叔从屋里走出来。
“客人来了?”
男人转过身来。
苏念果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出头,个子很高,五官轮廓分明,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请问还有房间吗?”他问。
陈叔看了他一眼。
“有。二楼还有一间空房,朝北的。”
“多少钱一晚?”
“两百。”
“好。我住一晚。”
“身份证登记一下。”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身份证递给陈叔。
陈叔看了一眼,念出声来:“顾时金。”
“对。”
苏念果站在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他一眼。
也许是他的名字。
也许是他的声音。
也许是黄昏的光线恰好打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
顾时金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你好。”他说。
“……你好。”苏念果说。
然后她就跟着林深心上楼了。
“那个人长得还挺帅的。”林深心在楼梯上小声说。
“关我什么事。”
“你就没一点想法?”
“我刚分手。”
“分手了也可以有新开始嘛。”
“林深心。”
“好好好,不说了。”
苏念果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站在窗前,看到那个叫顾时金的男人正拎着行李走进民宿大门。
只是一个路人罢了。
她想。
明天他就走了。
她不会再见到他了。
……
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陈叔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外加一碗番茄蛋汤。
“陈叔手艺真好。”林深心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一个人住久了,总要学会做饭。”陈叔说。
顾时金坐在苏念果对面,安静地吃着饭,不怎么说话。
“顾先生是来杭州旅游的吗?”林深心问。
“算是吧。”顾时金说。
“出差顺便玩两天?”
“不。就是出来走走。”
“一个人?”
“一个人。”
林深心点点头,没再多问。
苏念果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男人。
他吃饭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不像周权文,吃饭的时候总是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苏小姐呢?”顾时金突然开口。
苏念果抬起头。
“什么?”
“你是来杭州旅游的?”
“我……算是来散心的。”
“散心好。杭州适合散心。”
“你也来散心?”
顾时金沉默了一会儿。
“算是吧。”
苏念果没再追问。
饭后,林深心帮着陈叔收拾碗筷,苏念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桂花树的枝头,又圆又亮。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周权文没有再发消息来。
倒是朋友圈里,有一个共同好友发了一张照片——在一家高档餐厅拍的,桌上的菜很丰盛,配文是“庆祝项目圆满成功”。
照片的角落里,她看到了周权文的手。
手腕上戴着她送他的那块表。
苏念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个共同好友屏蔽了。
“看什么呢?”
苏念果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顾时金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没什么。”她把手机翻过去。
“介意我坐这儿吗?”
“不介意。”
顾时金在她对面的竹椅上坐下来。
“今晚月色不错。”
“嗯。”
“你喜欢杭州吗?”
“今天刚到,还不知道。”
“那你很快就会喜欢的。”
“为什么这么说?”
顾时金喝了一口茶。
“因为杭州是一个让人慢下来的城市。在深圳待久了,人会变得很急。急着赚钱,急着成功,急着生活。但在杭州,你会发现很多事情其实不用那么急。”
苏念果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从深圳来的?”
“你的口音。”
“我的口音?”
“广东那边的口音。但又不是本地人,所以我猜你在深圳待过。”
苏念果有点惊讶。
“你观察力很强。”
“职业习惯。”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顾时金笑了笑。
“投资人。”
“投资人?”
“对。专门看项目的那种。”
“那你怎么有空出来散心?”
顾时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刚搞砸了一个项目。”
苏念果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搞砸了就搞砸了,大不了重来。”
苏念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自己有点像。
都是搞砸了事情,跑到杭州来躲着。
“你说得对。”她说,“搞砸了就搞砸了,大不了重来。”
顾时金看了她一眼。
“你也搞砸了什么?”
苏念果犹豫了一下。
“一段感情。”
“哦。”
“谈了五年,他跟别人好了。”
“那确实挺糟糕的。”
“是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你说得对,”苏念果说,“大不了重来。”
顾时金举起茶杯。
“敬重来。”
苏念果笑了,也举起茶杯。
“敬重来。”
两只茶杯在月光下轻轻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苏念果躺在床上,久久没能入睡。
她想起周权文,想起深圳,想起那五年的时光。
然后又想起今晚在院子里遇到的那个男人。
他说,敬重来。
也许,真的可以重来吧。